你的位置:爱游戏体育app苹果版本 > 新闻动态 > “顾机长,静雯应聘上南方航空的女机长,昨天去报道了,你不知”
1.
1980年8月11日那天,南方空军军区里。
“沈静雯同志,恭喜你呀,成功应聘上了南方航空公司的副机长,你可是咱们这儿头一位女机长呢。”
主任刘金把应聘成功的通知书递给沈静雯。
沈静雯却没去接:“主任,不好意思,我打算放弃这份工作。我想跟我爸妈一样,继续当一名空军飞行员。”
她原本是第九批女空军飞行员,都已经飞行两年了,要调去西北。
她小叔顾崇川光知道后,担心她执行任务会有危险,就在几个月前,让她去报名了南方航空。
主任刘金见她突然要放弃工作,不禁感到诧异。
“静雯,你父母当年在救灾的时候牺牲了,你小叔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一名普通的空乘人员……”
沈静雯打断他:“主任,我已经长大啦,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相信我爸妈,他们也会支持我的。”
看到这情形,刘主任也不好再劝了。
“那你是准备去西北吗?”
沈静雯用力地点点头:“嗯,等在家休息调整一阵子后,我就会动身去西北。”
让刘主任先别告诉小叔后,沈静雯走出了办公室。
她一眼就瞧见走廊里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军装,两颗星徽肩章在白炽灯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顾崇川光,今年34岁,是南方空军军区最年轻的团长。
也是沈静雯的小叔。
而他身旁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身干练工装的女人叫梁冰霜,目前是医院的实习医生。
此刻他们并肩站着,有说有笑的。
“小叔。”
沈静雯朝着背影喊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顾崇川光下意识地和身边的梁冰霜拉开了距离。
然后看向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沈静雯。
“静雯?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近,想都没想就把沈静雯肩头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拿下来,背到了自己身上。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顾崇川光总是舍不得让沈静雯拿一点儿重东西。
好像她是他无比珍视、如同眼珠子般金贵又容易破碎的宝贝。
沈静雯抿了抿嘴唇:“我就是来看看刘伯伯。”
说完,她又看向他身边气质清冷的梁冰霜。
顾崇川光察觉到了视线,赶忙解释:“静雯,你别误会,梁医生是来汇报近期工作的。”
沈静雯微微一笑:“小叔,你不用啥事都跟我说,你是长辈,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话,顾崇川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沈静雯却重新拿回帆布包:“以后这些事小叔也不用替我做了。我长大了,自己能行。”
“小叔,我先回去了。”
顾崇川光望着沈静雯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微变深。沈静雯在独自返家的途中,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初次见到顾崇川光的情景。
那时她年仅6岁。
父母于救灾期间,永远地长眠在了灾区那片土地上。
孤苦伶仃的她被亲戚们视作麻烦,遭到了各种嫌弃。
当时身为排长的顾崇川光主动将她接到了顾家。
他说道:“静雯,跟我走,往后我便是你在这世上的亲人。你可以唤我小叔,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那时年幼的沈静雯红着眼眶摇头:“不,我不跟你走,小胖讲了,叔叔阿姨都会有各自的家、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还是会被扔掉……”
年轻的顾崇川光把她拥入怀中:“静雯,我向你承诺,我们的家只会有咱俩,我不会娶妻也不会生子,我们叔侄俩相伴一生。”
沈静雯这才应允跟着顾崇川光回顾家。
这个家一建立便是19年。
然而一个月前,沈静雯发觉顾崇川光和梁冰霜偷偷领取了结婚证。
这也是她决定辞去机长工作,前往西北,离开小叔的缘由。
明明顾崇川光曾说过要两人相守一辈子。
可顾崇川光却违背了诺言。
沈静雯既不想破坏小叔的家庭,也不愿成为被抛弃被丢下的那个人。
2.
回到顾家那处居所。
沈静雯望着这个与顾崇川光共同生活了十九年的家。
待她离去后,这儿将会迎来新的、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沈静雯步入厨房,着手准备饭菜。
小叔工作太过忙碌,她来到顾家后,便学会了洗衣做饭这些事。
饭菜做好后,沈静雯等候着顾崇川光归来。
此时,门外传来了刻意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是顾崇川光和梁冰霜二人。
“冰霜,我们结婚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我怕静雯会难过,等送她出嫁之后,我们再举办婚礼。”
微风轻轻吹过,沈静雯的心再度沉至谷底。
她又忆起三个月前向顾崇川光表白的那日。
“小叔,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顾崇川光当时便拒绝了,还温和地对她说:“静雯,你年纪尚小,根本分不清亲情与爱情。我是你的长辈,你只是崇拜我,并非喜欢。”
他如同往昔那般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清晰地看着你长大,出席你在学校的每一场活动,在你的家庭作业上签名,我对你犹如父亲兄长,绝无任何非分之念。”
那时的沈静雯红着眼拨开了他的手。
“你乱说!我明明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喜欢,你敢说你对我的喜欢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吗?”
顾崇川光眼神坚定:“静雯,今天这些话我就当作从未听过,我这辈子都只会是你的小叔。”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响,令沈静雯回过神来。
她望向门口,就瞧见并肩站立的顾崇川光和梁冰霜。
“静雯?你怎么还没去休息?”顾崇川光即刻与梁冰霜拉开了距离。
沈静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做好了饭,想等小叔你回来吃。”
还没等顾崇川光开口,梁冰霜把一个袋子递到他手中:“那我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顾崇川光并未挽留。
他走向沈静雯,把袋子递过去:“梁医生今天给你买了礼物,等会儿拆开看看喜不喜欢,现在我们先去吃饭吧。”
沈静雯却摇了摇头。
“小叔你去吃吧,我不饿。”
顾崇川光没再多说什么,朝着餐厅走去。
而沈静雯拆开了那个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友谊雪花膏和金凤凰香粉。
沈静雯打开其中一个盒子,便看到里面还放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之上,
——梁冰霜齐肩的短发上别着一朵红花,正满脸羞涩地靠在身着军装的顾崇川光肩上。
一个月前,也是梁冰霜把结婚证给她看的。
而在这张相片里,梁冰霜和顾崇川光看上去是那般般配,小叔嘴角上扬,一脸幸福模样。
沈静雯神情恍惚地走回房间。
一夜未曾入眠。
……
第二天清晨,沈静雯走出房间。客厅和厨房都不见人影,向来早睡早起的顾崇川光踪迹全无。
她步出家门,恰好碰到买菜归来的邻居张婶子。
“张婶,您瞧见我小叔了吗?”
张婶子回应:“今儿中心医院住院部塌了,顾首长去救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闻此言,沈静雯赶忙奔出家门。
她惧怕小叔会像爸爸妈妈那般离自己而去!
此时,住院部已成一片废墟。
众多医患人员已被救出。
“我小叔……在哪儿?”沈静雯逢人便问。
“梁医生为救人受伤了,顾首长冒着二次坍塌的风险把她抱出来,现在应该在处理伤口,你去诊室找找。”
“哎,说实话,我觉着梁医生和顾首长挺般配的,上头不是说要办个联谊会嘛?我看就是想撮合他俩!”
这几句话让沈静雯的心苦涩得如同被针刺,她加快步伐朝小诊室走去。
无人的走廊尽头。
灰头土脸的梁冰霜与一身狼狈的顾崇川光紧紧相拥。
“崇川光,刚才我真的好怕,若不是你,我和那个小患者就被埋在废墟里了。”
梁冰霜说完,便踮起脚尖去亲吻顾崇川光的嘴唇。
而顾崇川光并未拒绝,反倒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那个吻。
3.
沈静雯头一回亲眼瞧见顾崇川光与梁冰霜那般亲密的模样。
她不敢再瞧,转身快步离去。
坐在医院的长椅之上,沈静雯许久都失了神。
头顶突然传来顾崇川光带着恼怒的声响。
“静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医院现在多危险,要不是别人告知我你来找我,我都还不知道你过来了!”
沈静雯听到这话,抬头便见顾崇川光满身尘土,脸上、手上布满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小口子。
“小叔,你的脸……还有手!”
“救人急了些,都是些小伤罢了。”
顾崇川光擦净手,才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放心吧,我没啥事。”
“嗯。”沈静雯轻声应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滚落下来。
瞧见她哭,顾崇川光蹲下身:“这么爱掉眼泪,以后嫁人可咋办?”
听到这话,沈静雯忍不住问他:“小叔,你忘了吗?你跟我保证过,我们家,就只有我和你。我这辈子不嫁人不行吗?”
顾崇川光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好,我养你一辈子,我们家里也只咱俩。”
沈静雯听了这话,却高兴不起来。
顾崇川光明明都已经和梁冰霜在一起了,还都结婚领证了。
为啥到现在还来骗自己呢?
这天回去后,顾崇川光总是早出晚归的。
沈静雯知道他是去照料受伤的梁冰霜了。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
顾崇川光给沈静雯买了各式各样去民航工作要用的生活用品。
“静雯,我听刘主任说,你很快就要去民航上班了。这些都是小叔给你准备的,你看看还缺啥不?”
随后,顾崇川光又说道:“你啥时候去上班?我调整下时间去接送你。”
19年来,顾崇川光又当爹又当妈,对沈静雯的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亲自去做。
他特别害怕亏待了沈静雯。
沈静雯突然想起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没有血缘关系,却对你好的人,就是上天给你最好的礼物。”
她打算坦白自己放弃了机长的工作,准备去西北继续当飞行员。
“小叔,其实我……”
可顾崇川光这时却拿出了一件带蕾丝花边的蓝色长裙,温柔地说:“今晚不是有联谊会吗?这是梁医生给你挑的裙子,梁医生眼光比小叔好,你看看喜不喜欢?”
梁医生,又是梁医生。
沈静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谢谢,梁医生。”
……
今天晚上是一年举办一回的联谊会,沈静雯和顾崇川光像往常一样去参加。
大喇叭里播放着动听的音乐,露天电影里放的是《英雄儿女》。
这时,梁冰霜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顾首长,小沈同志今儿个这般好看,您就别再跟个操心的大家长似的遮遮掩掩啦。”
她语气亲昵地说道:“我这师弟姓秦,跟静雯是同岁,您不妨让他俩一块儿聊聊互相认识认识,毕竟静雯都二十好几了,也该结识些新伙伴了。”
顾崇川那两道剑眉微微皱起:“静雯才毕业没几年,还不适宜谈婚论嫁。”
梁冰霜瞬间陷入尴尬。
沈静雯却满心疑惑,明明小叔已经和梁冰霜悄悄成婚在一起了,而且三个月前还拒绝了自己的表白,为何现在不许自己谈恋爱呢?
她瞧着,梁冰霜眼尾泛红道:“国家规定二十二岁就能结婚了,静雯年龄早就够了,她再不谈恋爱,都搞不清啥是爱情啥是崇拜了。”
这话别有深意。
顾崇川光脸色变得铁青,不由分说把梁冰霜拽到了一旁。
沈静雯忍不住悄悄跟了过去。
角落里,梁冰霜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崇川光,我和你的事儿究竟还要瞒到啥时候?”
顾崇川光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等静雯去了民航,我们就不用再担心她,能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梁冰霜抬头望着他:“那我今晚去你家。”
顾崇川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应允了。
“行,但你记着,别让静雯晓得。”
沈静雯的心涌起一阵痛楚,只能转身黯然离去。
夜里,她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海中全是小叔给梁冰霜擦眼泪的场景。
临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
沈静雯听到隔壁小叔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响。
紧接着,是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4.
沈静雯闭上双眼,泪水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声响方才消逝。
沈静雯起身前往上厕所。
大院的厕所皆是单独修筑的旱厕,还得途经小叔的房间。
沈静雯上完厕所,打着手电筒返程途中,梁冰霜恰好走出门来。
她披着顾崇川光的外套,裸露的脖颈与胸口布满了红得扎眼的吻痕。
梁冰霜先是一怔,随即讥讽道:“静雯,你小叔总说你单纯,没想到你还会偷听墙角。”
沈静雯也没料到梁冰霜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我没有。”
言罢,沈静雯便打算回自己房间。
岂料梁冰霜一把攥住她的手:“沈静雯,我晓得你对崇川光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沈静雯向来不是好欺负的,她直直地盯着梁冰霜。
“何谓不可告人的心思?我与顾崇川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喜欢他,何来不可告人?”
“倒是你,”沈静雯打量着梁冰霜此刻的穿着,“你现在准备离开顾家了吧?你连留在顾家过夜的资格都没有,你陪顾崇川光睡觉,都不敢让我知晓,你才是不可告人。”
梁冰霜眼眸一紧。
她回过神后,柳眉微微上扬。
“是,我是不可告人。可我能睡到你想睡的男人!”
“你知道你小叔睡觉爱朝哪边吗?知道我们上床时他喜欢什么姿势吗?”
“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过是仗着他养了你一场,你们那点所谓的亲情,就霸占着他不放。”
“成年人都清楚,我才是他的未来,而你离开顾家是早晚的事。”
梁冰霜说完,抬脚离去。
而沈静雯望着她的背影,明白她说得没错。
在此刻,沈静雯只觉得自己彻底输了。
……
第二天,清晨。
顾崇川光亲自做好了早餐:“静雯,来吃早饭。”
仿佛昨夜家里根本没来过人,这儿依旧只有他和沈静雯两人。
可低头的刹那,沈静雯还是瞧见了他脖子上明显的吻痕。
军人最为注重仪容仪表,她提醒道:“小叔,你脖子上有红印。”
顾崇川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被虫子咬的,没事。”
沈静雯没再多说。
吃完饭,顾崇川光提议:“静雯,今天天气不错,小叔又正好公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敲门声打断了沈静雯的回应。
——是梁冰霜。
她提着一袋精致的糕点:“昨天是我冒昧了,我给静雯道歉,以后我都不会擅自给静雯介绍对象了,静雯原谅我好吗?”
看着不自觉站到一起的梁冰霜和顾崇川光,沈静雯最终还是点头应了好。
原本两人的郊游变成了三人。一路上梁冰霜老是这儿酸那儿痛的,时不时还会带着些羞恼地瞥顾崇川光一眼。
顾崇川光就会时不时地帮她捏捏肩膀或者捶捶背。
本以为做得隐秘,却被落在后面的沈静雯瞧了个真切。
到了山顶,顾崇川光在搭建帐篷,梁冰霜走到正在看风景的沈静雯跟前。
“你再过一周就要去上班了吧?”
沈静雯没有回应。
梁冰霜自顾自接着说:“其实我还是想跟你好好相处的,只要你别再缠着崇川光就行。”
沈静雯正打算告诉她,自己决定去西北,不会影响她和小叔的感情。
可梁冰霜突然抓住她的手。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知道,崇川光更喜欢你,还是更中意我。”
没等沈静雯反应过来,梁冰霜猛地拉着她的手一块儿滚下了山坡。
就在这时,沈静雯看见远处顾崇川光朝着自己奔来。
“静雯!!”
顾崇川光一下子抱住了她。
沈静雯鼻子一抽,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冰霜捂着肚子。
“崇川光,我肚子好痛!”
顾崇川光低头查看了一下沈静雯,然后走向了梁冰霜。
不知道梁冰霜说了些什么,顾崇川光脸色一变,弯腰抱起了她。
“静雯,你等着,我等会儿回来接你。”
沈静雯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下山了,顾崇川光都还没回来。
这已经是顾崇川光第二次失信了。
沈静雯的腿受伤了,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她准备去医院处理伤口,就听到几个值夜班的小护士在聊天。
“下午的时候,顾首长抱着梁医生急急忙忙赶回来,到现在两个人还在301病房呢。”
听到这话,沈静雯走到301病房外面。
她听到梁冰霜说。
“崇川光,我和你现在孩子都有了,要是你还不肯公开,我只能去跳河,一尸两命!”
5.
沈静雯原本打算告知顾崇川光梁冰霜今日所做之事,没料到她居然有了身孕。
她听到顾崇川光回应。
“我会找时机公开。”
沈静雯不晓得顾崇川光为何会钟情于梁冰霜。
然而她明白,顾崇川光没有选择自己。
回到顾家。
夜里,电话铃声持续不断。
沈静雯接听电话,传来政委的声音:“崇川光同志,你结婚的经济补贴和住房都已获批,你和梁冰霜同志打算何时举办婚礼?”
原来小叔已将结婚事宜申请妥当。
沈静雯未作回应,挂断电话。
凌晨三点,顾崇川光从医院返回家里。
家中一片漆黑,他打开灯,瞧见沈静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
她身着长衣长裤,红肿淤青的伤口都被遮掩住。
“静雯?怎么还没睡?”顾崇川光感到疑惑。
想到白天没来得及回去接她,他神情愧疚:“抱歉,小叔忙忘了,你有没有受伤?”
沈静雯静静凝视着顾崇川光,未作回答,而是发问。
“小叔,你以前讲过这辈子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现在你有事瞒着我吗?”
顾崇川光一愣,眼神复杂:“没有。”
听到这话,沈静雯微笑点头:“好,我相信你,不过,你要记住,我不会阻碍你的幸福,但要是你瞒着我,我会生气,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崇川光心底涌起一丝刺痛。
“静雯,我答应过你的,永远不会结婚,绝对不会食言。”
沈静雯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这一夜,心怀各异心思的两人一夜未眠。
……
这天过后,顾崇川光不回家的次数增多了。
沈静雯前往医院,原来是梁冰霜身体虚弱需要保胎,所以一直住在医院里。
“好羡慕呀,梁医生和顾首长是已经在一起了吧,军婚可不容易。”
“听梁医生的同事说已经领证了,只是还没举办婚礼……”
听着这些扎心话语,沈静雯静静地看着顾崇川光悉心照料梁冰霜。
再次转身离开,她再也没去过医院。
沈静雯给西北那边的上级打电话。
“领导,我这边安排好了,随时可以来西北。”
对面很快回复她:“那你一周后来。”
“好。”
沈静雯挂断电话,去阅览室借了一些理论类书籍回家。
而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水红色布面行李箱。
这是顾崇川光让人去上海给她买回来的,据说这是当下年轻女孩中最流行的款式。
他向来严于律己、生活节俭,从不铺张浪费,但对沈静雯却大方慷慨、关怀备至。“静雯呀,小叔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别的小孩拥有的,你同样也会有,我家静雯理应拥有最棒的。”
耳畔传来顾崇川光的话语声。
沈静雯走到书桌旁坐下,再次拿出一本印着“人民万岁”这四个字的日记本。
其中记载着这些年顾崇川光为她花费的每一笔钱。
“女孩子安稳才是关键。”他常常这样讲。
然而如今小叔已经和梁冰霜成了家,沈静雯又没了家。
她唯有祖国这个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家。
沈静雯把箱子里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接着整理到柳条包里。
随后,她又将小叔这些年送给自己的礼物以及这些年积攒下来用布包着的两千一百六十三块四毛钱都放进水红色布面的行李箱里,打算留给小叔。
最后,沈静雯把自己和顾崇川光的合照都扔到灶台里烧掉。
……
晚上十点。
沈静雯睡下没多久,听到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到了她的身旁。
男人用指腹克制又隐忍地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
沈静雯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
这时,她听到顾崇川光低声说道。
“静雯,我该怎么对你才好?”
6.
顾崇川光将手收回,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静雯缓缓睁开双眼,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滚落。
“小叔,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陷入两难的。”
……
次日,早餐时分。
沈静雯忍不住发问:“小叔,你的其他战友都成家了,你就没遇到心仪的姑娘吗?”
听闻此言,顾崇川光眼皮都没抬一下,便撒了谎。
“没有。”
沈静雯微微低下头:“小叔,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老是跟别人讲,不许你找媳妇。”
“我错了,我现在觉得你肯定得找个伴侣,两人一起生个孩子,一家三口才美满。”
顾崇川光听她讲这些,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与烦躁。
他望向沈静雯:“你希望有个小婶吗?”
沈静雯点头:“嗯。小叔你之前说得对,我对你的喜欢只是崇拜。我以后会有喜欢的男人,会和那个人谈恋爱、结婚、生子,我期望在那之前,你身边也有人相伴。”
本以为顾崇川光听到这些会高兴,可他却语气严肃。
“静雯,你现在还小,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学习,这些事不该去想!”
说完,顾崇川光放下筷子,换上军装离开了。
而他走后,沈静雯独自收拾了家里。
中午时分,门突然被敲响。
沈静雯打开门,只见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您是?”
中年妇女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沈静雯脸上。
“我是梁冰霜的妈,我来是为我女儿讨个说法的!”
梁母看向沈静雯的眼神满是鄙夷。
“崇川光好心把你养大,你居然喜欢他,还不让他老婆进门,你有没有良知?!”
沈静雯脸疼得火辣辣的。
“我没不让小叔老婆进门,这事,你该去找我小叔。”
沈静雯转身想回房。
梁母却随手拿起门口的花瓶朝她砸去。
沈静雯头破血流。
梁母见她这般模样,颤抖着手扔下花瓶:“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缠着你小叔不放。”
而顾崇川光赶回来时,就看到沈静雯满身是血,晕倒在地。
……
沈静雯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顾崇川光坐在她身旁,眼底尽是担忧。
“静雯,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顾崇川光抬手想摸摸沈静雯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没事,不疼了。”
顾崇川光没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问她:“是谁伤的你?”
沈静雯看到他手上戴着的一枚戒指,又看向他那张英俊的脸。
撒了谎。
“没谁,是我不小心摔倒,花瓶砸到了自己的头。”难道能跟他讲,伤害自己的是梁冰霜的母亲,也就是顾崇川光未来的丈母娘吗?
她要是说出来,只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而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小叔为此发愁。
“都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手毛脚,还好你选的是民航,小叔能随时照应你,要是去了远的地方,你一个人咋能把自己照顾周全呢?”
“小叔,对不住了,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会慢慢成熟起来,以后不会再劳烦你照顾我啦。”
沈静雯的语气平静如水,顾崇川光却觉得内心慌乱如麻。
沈静雯望着他,突然发问:“小叔,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实际上可以和她在一起的。我不会怨你。”
顾崇川光仍旧予以否认:“没有。静雯,小叔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
听到这话,沈静雯的喉咙好似被利刃划过一般疼痛。
事已至此!
他依旧不肯说出实情。
顾崇川光,我对你真的是满心失望。
7.
次日,顾家。
顾崇川一门心思投入训练,独自在家的沈静雯将整个家彻彻底底重新清扫了一番。
距她前往西北,仅剩五天时间。
客厅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沈静雯接起,听筒那头是西北方面的领导,他的声音低沉。
“沈静雯同志,就在刚才,西北松赞县发生了地震。”
领导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知晓你父母的情况,你可以延后过来,组织不会怪罪你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静雯打断。
“领导,我申请尽快归队。”
电话那头的领导愣住,许久后才开口。
“静雯同志,松赞县此刻余震频繁,你们家就剩你这一个女娃了。”
沈静雯紧紧握住听筒。
“领导,正因为我家只剩我一人,所以我无所畏惧,没有牵挂,没有后顾之忧。”
“那你小叔顾团长呢?他会同意吗?”
沈静雯沉默片刻,望向窗外。
“领导,我小叔已经和梁医生成婚了。”
“大家都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离开南方,前往西北,这样对小叔,对我都有益处。”
虽说她不太喜欢梁医生,但仍期望梁医生能与小叔携手相伴直至白头。
毕竟小叔对她有十九年的养育恩情,她只盼小叔能够幸福。
领导轻叹一声:“好,那你今晚十一点就随南方医疗队一同登机,前往松赞县参与救援任务吧。”
“是。”
沈静雯挂断电话,心情沉重。
她披上一件外套,前往百货大楼。
先用之前当飞行员的津贴,给顾崇川买了一块国产的珠峰牌手表。
随后,她又来到菜市场,用剩余的钱购置了些鸡鸭鱼肉。
即将离开,归期不定,沈静雯最后为顾崇川做一次饭。
在厨房忙碌两个小时,满满一桌菜肴新鲜做好。
野山菌炖老母鸡、红烧肉、清蒸鲈鱼、菠菜炒鸡蛋……
顾崇川下班回家,看到这些,颇为诧异:“静雯,今天怎么弄了这么多菜?”
“我不是马上要去上班了嘛,想在上班前和小叔你好好吃一顿。”沈静雯说道。
顾崇川像以往那样抬手揉她的头顶或者捏她的脸颊。
然而沈静雯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顾崇川的手僵在半空,黑眸中闪过失落:“我的小静雯,长大了。”
听到这话,沈静雯鼻子一酸。
给顾崇川盛好饭,又拿出礼盒摆在他面前。
“小叔,我买了个礼物想送给你。”
顾崇川看着眼前精致的饭菜,又看向礼盒,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静雯,你是不是闯什么事了?”小叔跟你讲过,无论你捅出啥篓子,小叔都在。
你不用给小叔买礼物。
顾崇川光清楚记得沈静雯小时候,有男孩骂她没爹妈,她抄起石头,把那男孩的脑袋砸破了。
那时,她晓得闯祸了,独自待在学校后山,不敢回家。
夜里寒气袭人。
等顾崇川光找到她时,小小的她冻得全身僵硬。
为了不让顾崇川光担责任,她甩开顾崇川光的手说:“我是没爸妈的孤儿,你不是我小叔。”
顾崇川光那一刻立下誓言,这辈子哪怕豁出命,也要护好沈静雯。
沈静雯没回应他,而是拿出那块精心挑的手表,戴到了顾崇川光有着一道伤疤的左手腕上。
这是自己小时候,他为了让男孩一家不追究自己,被男孩爸爸划伤的。
那时的顾崇川光也就二十岁出头。
8.
“小叔,我已长大,不再是小孩子,不会随意闯祸啦。”
“我只是想给你买份礼物,瞧瞧,喜欢不?”
沈静雯低声说道。
顾崇川光先看了看腕上的珠峰牌手表,又望向眼前已出落成大姑娘的沈静雯。
突然发觉,时光飞逝如电。
当初他收养沈静雯时,自己也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在军队里仅是一名普通军人。
凭借着满腔热忱,收养了英雄遗孤。
“喜欢,你送小叔啥,小叔都欢喜。”
沈静雯想到今晚自己就要离去。
她忍不住说道。
“小叔,你能陪我去河湾公园散散步不?我想去瞅瞅那里的芦苇荡。”
“行。”
秋天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偶尔会有一两只野鸭子冒出来。
“小叔,我记得,以前我跟你一闹别扭,就会跑到这儿来。”
沈静雯伸出掌心接住飘散的芦花。
顾崇川光不禁一笑。
“是啊,我还记得那时的你,才到我的腿高。”
“但生气后,跑得特别快。”
沈静雯的余光落在顾崇川光冷峻的侧脸上。
“小叔,我……我真的好喜欢你。”
顾崇川光一愣。
沈静雯又赶忙说:“不过,我对你的喜欢,是对父亲般的崇拜,我会永远崇拜你。”
顾崇川光深邃的眼眸微微颤动。
“嗯。”
沈静雯看着他,如释重负。
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远处传来另一道声音。
“崇川光!”
“你咋在这儿?你忘了今晚要去医院吗?”
——是梁冰霜。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直直地望着顾崇川光。
沈静雯见状,对顾崇川光说。
“小叔,你有事儿就去忙吧。”
“好,有啥事儿,咱明天再说。”
顾崇川光说完,快步朝梁冰霜走去。
沈静雯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顾崇川光带着梁冰霜往医院路走时,眼底满是烦闷:“你刚才为啥叫我崇川光?”
梁冰霜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崇川光,你该不会觉得沈静雯真的单纯吧?”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难道她真就啥都看不出来?”
“女人最懂女人,她肯定啥都知道了。”
顾崇川光神情骤变,正要回头去找沈静雯解释清楚,却被梁冰霜一把抓住了手。
“顾崇川光,你该不会真喜欢沈静雯吧?”
十九年的朝夕相伴,怎会没有感情?
顾崇川光脚步顿住,他看着梁冰霜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静雯对我的感情,我也明白,我对她不是爱情。”我见证着她一步步成长,仿若父母般悉心照料她,倘若我怀有龌龊的念头,那我便没资格称之为人。打从始至终,我仅将她视作我的亲人,别无其他。
梁冰霜眼眶瞬间泛红,拥住了他。
另一边,沈静雯回到家时,已然是晚上九点。
她会在十一点随医疗队登机出发。
清楚小叔今晚肯定不会归来。
沈静雯先是趴在书桌上写了好多张小纸条。
“浑身大汗回来后别急着冲凉水澡,别喝生水。”
“不管多忙,都要记得吃东西。”
“受伤或者生病千万别硬撑着,去医院或者找梁医生。”
“……”
沈静雯用浆糊把无数张小纸条,贴在相应的位置,橱柜、医药箱、冲凉房……
最后她在桌上写下了一封给顾崇川光的信。
“小叔,抱歉,有些话我没敢当面跟你讲。”
“我放弃了机长的工作,依旧选择继续当一名空军飞行员。”
“我今天就要前往松赞县了,没办法再留在你身旁了。”
“你一直说我长大了,以前我没这种感觉,直到今天我和你站在一起,突然发觉自己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我才明白,我真的是大人了。”
“……其实,我早就知晓你和梁医生的事了。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跟你生气,我要飞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了。”
“最后,我走了,你别为我操心。”
“我期望你能幸福。——沈静雯。”
沈静雯小心谨慎地把信放好,随后背起柳条包。
她最后饱含眷恋地看了这个生活了19年的家一眼。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名为“顾崇川光”的避风港。
苍茫肃穆且无边无际的夜色里,一架飞往西北松赞县的专机正等候着。
“报告,飞行员沈静雯——申请入队!”
9.
与此同时,医院里。
顾崇川光伫立在阳台上,凝视着漆黑的夜空,陷入沉思。
他紧蹙眉头,心口蓦地涌起一阵剧痛,仿佛最重要的事物已悄然消逝。
这时,梁冰霜的声音传来。
“崇川光,你别太忧心了,我们军区已派遣医疗队和飞行员去援助松赞县地震灾区了,相信灾区的老百姓很快就能得到救援。”
她温柔地轻捏着顾崇川光的肩膀:“我还怀着身孕呢,你在顾念大家的同时,也顾念一下我们这个小家好不好?你就别去申请这次任务了。”
顾崇川光握住梁冰霜的手,语调低沉地说:“你放心,上面都安排妥当了,我留守在南方军区,守护着你、守护着我们的小家,守护着这里的老百姓。”
随后,他扶着梁冰霜走回病房:“你身体虚弱,已经有流产的先兆了,别随便走动。”
听到这话,梁冰霜才放下心来。
她轻声撒娇道:“那你今晚就在医院陪着我吧,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嗯。”顾崇川光应道。
在病房里的陪护床上和衣而睡时,他脑海里全是红着眼哭泣的沈静雯。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崇川光准时醒来。
他打算回去看看沈静雯。
只是刚走到半道,顾崇川光就碰到了匆匆忙忙的主任刘金。
刘金满脸愁容。
顾崇川光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刘主任您。”
刘主任望着他,满眼愧疚与悲痛。
“顾首长,对不起,静雯同志在松赞县的救援过程中失去联系了。”
“您说什么?”
顾崇川光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还没睡醒。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与现实完全不同的话。
什么失联,沈静雯和松赞县的救援有什么关联?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家等自己吗?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中浮现。
同时顾崇川光也问出一连串问题。
“刘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静雯不是被民航录取了吗?过几天她就要去民航报到了,生活用品我都给她买好了,她怎么会去松赞县救援呢?”
听到这话,刘主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么久了,静雯同志还没告诉你?她是被西北空军学院录取了呀,而且这次松赞县救援行动她是第一个报名的,是先头小队的队长……”
“什么?”
刹那间,顾崇川光感觉天旋地转。
昨晚那桌丰盛的晚餐,送的手表,突然要去芦苇荡……
沈静雯那些奇怪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您瞧瞧,她的报名表还在我这儿呢!”我压根没料到她会突然失去联系,直至如今,救援小队都没办法跟她取得联络,仅晓得她最后前往了受灾最为严重的塔秀镇,在那儿发现了一对被困的母女,并对她们展开救援,可偏偏就在今天,塔秀镇又发生了5.7级地震,进入的公路被石块给堵住了……”
刘主任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张薄薄的报名表。
顾崇川光立刻伸手将其接过。
当清秀且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仿若遭受当头重击,令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可能?”顾崇川光难以置信地低语。
这些日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这才恍然领悟到沈静雯那些难以言说的悲伤所蕴含的意味。
顾崇川光不禁回想起凌晨时分做的那个梦。
他梦到,沈静雯背着行囊伫立在绿皮火车前,火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顾崇川光问她:“静雯,你要去往何方?”
沈静雯却只是面带微笑地冲他挥了挥手,随后头也不回地登上了不知驶向何处的火车。
当时从梦中惊醒的顾崇川光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仅仅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下衣物便准备回家。
心里空荡荡的,实在放心不下。
梁冰霜却醒了过来。
她望向顾崇川光:“崇川光,现在天还没亮,你要去哪里?”
“我想回去看看静雯,昨天把她独自留在了芦苇荡,如今她又独自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顾崇川光一边系风纪扣一边如实作答。
梁冰霜瞬间变了脸色,不满地说:“她都已经那么大个人了,你别什么事都惯着她好不好?你已经成家了,她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每天都要缠着你,哪像个20岁的成年人。”
“你别忘了我才是你老婆,她又不是你的亲侄女,她不过是你捡回来的小丫头。”
她言辞毫不客气,语气中满是对沈静雯的埋怨与鄙夷。
顾崇川光皱了皱眉头:“静雯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这些年我对她确实太过宠溺,所以才致使她离不开我,错在我,不在她,冰霜,别对静雯怀有恶意。”
话音刚落,他却忆起昨天晚上想要触碰沈静雯却被她往后退避开的情景。
那股失落又苦涩的感觉再度笼罩住心脏。
于是沉默了几秒钟,顾崇川光苦笑着。
“不过你说得对,她长大了。”
10.
所以顾崇川光才没回家!
“顾首长,虽说有些残酷,但静雯同志和大部队是凌晨两点乘飞机离开的,大概五点半左右,救援转机抵达了西北松赞县。”
刘金主任那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他甚至都不敢直视顾崇川光的眼睛。
而顾崇川光呢?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痛得没了血色。
“顾首长,您还好吧?”
刘金想伸手去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顾崇川光。
他从未见过这位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首长露出这般脆弱又迷茫的神情。
好似丢失了极为重要的物件。
又如同迷失方向的苍鹰。
而顾崇川光摆了摆手:“刘主任,这两天我得请个假,不对,我要打个报告,我得去松赞县找静雯,咱们军区还有去救援的队伍吗?或者,我开车去……”
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顾首长!您冷静点,现在塔秀镇完全失联,还处于震中,就算您现在赶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您是知道的,静雯同志向来运气不错。”
刘金主任劝慰道。
可顾崇川光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与风度。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静雯她爸妈就是在抗震救灾行动中牺牲的,这事你难道不清楚吗?你为何要同意她参加这次任务?为何不告诉我?明明我可以替她去!”
“我是南方空军军区第72航空旅的团长,任何危险困难的任务都应由我先去!”
听到这话,刘主任也提高了音量。
“这是静雯同志自己的抉择,也是组织对南方军区的安排!”
两人的争论已引得不少老百姓侧目。
刘主任把顾崇川光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
“顾首长,我知道您对静雯同志感情深厚,毕竟她是您从小养大的,可咱们军区谁不是看着静雯同志长大的?她还叫我一声刘伯伯呢,您以为出了这事我心里就好受吗?”
他顿了顿:“但还是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您要相信静雯同志没出事,您相信她,也是相信党和国家。”
话音落下,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心弦。
顾崇川光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却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我知道了。”
“现在,您最要紧的是回家去,既然静雯同志没当面告别,想必是舍不得,怕自己会改变主意留下来,您不如去看看她有没有给您留书信,好歹是等消息过程中的一点慰藉。”
是啊,回家!
沈静雯绝对不会什么都不留就一走了之。
想到这儿,顾崇川光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推开门,家里似乎和昨晚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客厅中央竟多出了一个水红色的行李箱。
那是自己给沈静雯购置的。
不知因何缘故,从这一瞬起,顾崇川光慌乱得心脏剧烈跳动。
他转身,瞧见桌上压着一封信。
赶忙把信封拆开,清秀的字迹仿若一把利刃。
将他的心刺了个通透,鲜血直流。
就在这时,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一阵比一阵急切。
顾崇川光两步并作一步奔向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喂,你好,我是顾崇川光。”
今日电话的信号接收好像不太好。
电流发出滋滋声,对面的人说话断断续续。
顾崇川光却听出这个声音是南方军区的最高领导。
他站得笔挺,仿佛对方就在跟前。
“领导,有什么任务,请您指示!”
领导的声音极为严肃。
“顾崇川光同志,想必你已晓得沈静雯同志失联之事,上头很是重视,她毕竟是沈如山和林思静烈士唯一的后代,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11.
心理准备……
顾崇川光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是彻底凉透了。
电话那头的领导并不晓得这些情况,声音依旧那般沉重。
“崇川光,此次松赞县地震乃是谁都不愿见到的天灾,我也是救援队出发后才得知沈静雯同志报名了,如今进入塔秀县的道路已被完全阻断,那里又是震中且余震不断,你身为家属务必要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而且上头一致决定,要是两天内等不到消息,便会派出第二支救援小队!”
“那我报名,我要前往塔秀县。”顾崇川光不假思索,直接说道。
“不行。”领导当即否决。
“崇川光,你必须守好南方军区,第二支救援小队的队长我已有了人选,是你以前的部下,如今是第47航空团的团长陈春生。”
“我晓得你放心不下静雯同志,可她有她的抉择,你也有你的职责。”
抉择,又是抉择。
顾崇川光怎么也弄不明白,沈静雯为何会做出这般选择。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这个仿佛被她舍弃的家。
木头上的门被小刀从低到高刻下了好几条深浅各异的横线。
那是14年来沈静雯的身高记录。
桌上空了的玻璃鱼缸里曾养过色彩斑斓的小鱼,也养过还没巴掌大的乌龟。
那是沈静雯小学写作文时的观察对象。
还有柜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人书,洗净的水果罐头里装满的玻璃珠……
这个家里处处都满是沈静雯成长的印记。
顾崇川光看着她从一个稚嫩弱小的孩子长成一个漂亮苗条的女孩。
沈静雯向来都是他的骄傲。
“小叔,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为何不能在一起?你明明清楚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可以不当你的侄女,你也可以不当我的小叔!”
“小叔,我的喜欢对你而言是什么呢?是必须被修正的错误,是会遭人指指点点的耻辱,还是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喜欢上自己的那种不堪?”
“小叔,为何你不答应我却还对我那么好,给我那么多希望?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你看我的眼神就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
安静下来的时候,沈静雯的声音总会不断浮现。
顾崇川光会一遍又一遍回想起自己当时拒绝她告白时的情景。
那是沈静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那般伤心,如此歇斯底里。
他怎会不心疼呢?他当然心疼。
可要是重来一次,顾崇川光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不,不会的。
要是重来一次,顾崇川光依旧会拒绝沈静雯。
他是一个即将35岁的男人,而她却是一个20岁的少女。他绝不可窃取她的青春,亵渎她的身体,明明晓得她正值青春年少,却佯装自己也未显老态。
实际上,顾崇川比谁都清楚,沈静雯并非甘愿困于一隅的小鸟,而是终将在碧海蓝天中展翅翱翔的苍鹰,只是他心存私心。
他不愿她过早历经风雨,不想让她目睹世间的丑恶。
然而……
回想起沈静雯留下的那封信,顾崇川不禁苦笑。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与梁冰霜成婚之事。
这世上第一份险恶且污浊的礼物竟是他亲手给予她的。
此时,电话再度响起。
是医院打来的。
照顾梁冰霜的小护士在电话里呼吸急促,几近落泪。
“顾……顾首长,您快来医院吧,刚才梁医生非要出去找您,不小心踩空了!”
“医生说,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12.
在这刹那间,顾崇川光只认定这是一种报应,是老天爷施加于自身的惩处。
不然为何打击接踵而至?
然而所受的教育,秉持的思想又令他苦笑着摇头予以否定。
顾崇川光这一生未曾做过亏心之事,可他内心深感愧疚。
这份愧疚却是针对两个女人。
——沈静雯,梁冰霜。
一个明明彼此倾心,却因叔侄的身份永远无法回应这份感情。
一个虽说是对方主动追求自己,自己顺势接受,可终究还是利用了对方的真心。
匆忙赶到医院时,梁冰霜的引产手术已然结束,梁母正陪伴在她身旁。
顾崇川光还未踏入病房,就听到了梁冰霜压低的话语声。
“妈,你怎么能闹到顾家去?还动手打了静雯同志?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别人瞧见举报了,或者她跟你较真,你可是要去坐牢,接受改造的!”
紧接着梁母盛气凌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好吗?谁让那个小丫头一直住在顾首长家不走?反倒是你,听到这个消息非要去找顾首长和那个死丫头,现在好了,摔这一跤,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讲呢?崇川光又不是因为孩子才和我结婚的,这个孩子是我们婚后才有的,而且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我自己完全能够解决呀。”
梁冰霜的声音虚弱中透着愤怒。
“我已经把结婚证给静雯同志看了,让她知难而退,而且那次去山上,虽说我是故意摔下来的,崇川光还是选择了我,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赢了!”
听到这话,梁母冷笑一声:“赢了?你赢了什么?到现在顾首长都没公开你俩结婚的事,那丫头一句话就能把他叫走!”
“妈,我真是没法跟你说清楚,现在没了这个孩子也算是我的报应,他是替你赎罪去了。”
梁冰霜苦笑着说道。
“替我赎罪?赎什么罪?我是你妈,你是我女儿,我帮你我还有错了?”
梁母的声音陡然提高。
而护士听到争吵声小跑着过来。
只是刚一靠近,就看到了站在门外宛如门神般的顾崇川光。
“顾首长,你站在门口呢,梁医生的手术很成功,现在也还没睡……”
病房内的梁冰霜和梁母听到这话同时一怔。
梁冰霜只感觉自己血液仿佛倒流,浑身都变得僵硬。
她的声音颤抖着:“崇川光?你在外面吗?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顾崇川光这才推开门走进病房。
“梁伯母,刚刚冰霜说的,你动手打了静雯是真的吗?”
顾崇川光看向梁母,脸色阴沉。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梁母此刻成了结巴:“我……我不过是稍微教训了她一下,我是她未来婶婶的母亲,同样是她的长辈,教训她一下又如何?”
说到后面她又觉着自己有理了,全然不顾脸色铁青的顾崇川光。
倒是身为旁观者的梁冰霜赶忙说道:“崇川光,这事是我妈不对,等我坐完小月子,我肯定带她去给静雯道歉……”
“冰霜,那你呢?”顾崇川光打断了她:“说好要保密的事,为何要告知静雯?”
“我……”脸色煞白的梁冰霜握紧了洁白的被子:“因为我想和你坦坦荡荡在一起啊!”
“我们是打了报告,经过军婚审核的夫妻,为何要瞒着静雯?”
梁冰霜泪眼汪汪地望向顾崇川光。
“你告诉我呀,难道是因为你喜欢静雯吗?”
13.
仿佛那最为隐秘、暗无天日的心事,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目光如炬的炽热日光之下。
顾崇川光只是沉默着。
而梁冰霜也懂得他这瞬间的沉默。
“什么意思?”梁母疑惑不解。
“没什么,妈,你出去吧,我和崇川光有话要说,你在这儿我们不方便。”
梁冰霜疲惫地轻叹一口气。
紧接着,她又警告道:“但你出去后,什么都不许乱说!也别偷听,要是我和崇川光的话泄露一丝一毫,就算是你天天拜的那些菩萨神仙也救不了你。”
梁母一时被女儿这般严厉的神色吓住,她像鹌鹑似的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是我的女儿女婿,我怎么会乱说害你们呢?你就放心吧。”
梁母说着便拿起顾崇川光带来的牛奶和水果:“这些东西你也不爱吃,妈就拿走了啊!”
梁冰霜虚弱地摆摆手。
病房门被关上。
梁冰霜看向阴沉着脸的顾崇川光,自嘲地牵动嘴角:“崇川光,你真觉得女人能那么大度吗?我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新婚丈夫和他青春正好且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女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而你对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小侄女,能忍受你看向别的女人?”
顿了顿,她接着说:“有时候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我只是想帮你告诉她,你们之间绝无可能,你不也一直是这想法吗?既然这坏人你不想当,那就由我来当,不好吗?”
顾崇川光坐在病床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因怀孕而身形消瘦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责备的重话。
他好像没资格责怪她。
因为是顾崇川光把梁冰霜变成这样的。
要是一开始,他没怀着私心和她结婚,那后来一切都不会如此。
“可你不该拿你和静雯的身体冒险,你为何要假装从那儿摔下来,且不说你还怀着孩子,还有静雯一个人在山上待了许久。”
梁冰霜苦笑着说:“你就当我鬼迷心窍吧,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你现在有了更重要,或者说除她之外的选择,对不起,我知道我差点害了她,等我出院后也会向静雯道歉的。”
她垂下眼眸:“到时,静雯想怎么报复,怎么出气都行。”
“静雯去松赞县执行任务了,现在生死不明,毫无消息。”
顾崇川光说得艰难,说得沉重。
“什么?她不是被民航录取了吗?怎么会参加这次行动?”
梁冰霜难以置信。
“她报的一直都是军航,因为她想成为我和她父母那样的人。”
“不,是我害了她,要是我一开始没告诉她,我们结婚了,她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军航?”是我致使她做出了离开你、离开此地的抉择,是我害了她……”
梁冰霜用手捂住脸,悲痛地哭了起来。
“冰霜……”
顾崇川光只是默默地轻拍着她的后背,任凭她靠在自己肩头尽情哭泣。
他忘却了,梁冰霜是那种看到患者受苦就会感同身受的人。
实际上,所有的事都如同引发爆炸的引线,然而犯错最多的是利用、伤害了她们的他。
这一晚,一夜未曾入眠。
……
一大早,顾崇川光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中。
在门口,刘金主任已然等候在那里。
“刘主任,您怎么来了?是不是静雯有消息了?”
顾崇川光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期望。
刘主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没得到任何有关静雯同志的消息。”
他拍了拍顾崇川光的肩膀给予安慰。
紧接着,刘主任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顾首长,你和静雯同志之间存在不正当感情,这是真的吗?”
14.
听闻这话,顾崇川光瞬间脸色骤变。
他将刘主任迎进家中,神情同样凝重:“主任,此事是谁告知你的?”
实际上,顾崇川光心底已然隐隐有了个推测。
“是梁医生的母亲,何翠香。”
不出所料,刘主任道出了梁母的名字。
随后,他又安慰道:“你安心,她是到办公室找的我,我已让人好好教训她了,这事不会对你和静雯产生任何影响,也不会再传到旁人耳中。”
“静雯这孩子自幼便喜欢你,我们这些明白的人都能瞧出来,不管这种喜欢是晚辈对长辈亲情式的,还是女孩对成熟男人的,可我们都不会说破。”
刘主任望向顾崇川光:“因为我们清楚,你能坚守底线,况且你和梁医生不也成婚了吗?静雯只是年纪小,并非不懂事。”
“没错。”顾崇川光笑得很是牵强。
“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顺便告知你,第二支救援小队已然出发,你别太心急,这次他们是径直前往塔秀镇的,相信很快就会有静雯同志的消息了。”
刘主任站起身:“这几日你别漏接电话,有何事我会立刻通知你。”
“好,多谢刘主任。”
送走刘主任后,偌大的家再度变得空荡荡的,顾崇川光终于看向那个水红色的行李箱。
他走过去,将其铺在地上后打开。
——全是这些年顾崇川光赠予沈静雯的礼物。
八音盒、玻璃水晶球、洋娃娃……
最惹眼的是一条藏蓝色围巾裹着的四四方方的物件。
顾崇川光猜不出这是什么,打开时不禁皱了眉。
两千一百六十三块四角钱。
从百元大钞到毛票,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纸条。
【小叔,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都是你给我的零花钱、生活费、工资,以及军区的叔叔阿姨们过年过节给的,我晓得肯定比不上小叔这些年对我的付出与心血,但这是我当下能还给小叔的一部分,望小叔别嫌弃,以后我还会寄钱回来的。】
【另外,这条围巾是我今年想送小叔的生日礼物。】
寄钱?
什么寄钱。
“静雯,你是打算永远都不回来了吗?你怎会舍得,怎会如此狠心?”
顾崇川光低声自语。
接着,他站起身,依照记忆中的摆放,把行李箱里的礼物重新放回沈静雯的房间。
沈静雯的书桌上,一本日记摊开着。
上面写着清秀有力的七个大字——“爱祖国高于一切!”
顾崇川光看着看着,心中一时被万千情绪填满。
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大人。然而他对此却毫无察觉。
这天过后,顾崇川光的生活变得极为单调,犹如在三点一线间穿梭。
每日,他都会精心熬制鸡汤送往医院,其余时间就在办公室与家中,紧紧守着那部电话。
即便睡觉,顾崇川光也是裹着被子在沙发上入眠。
但随着时间缓缓流逝,整整过去了三天,沈静雯依旧毫无消息。
顾崇川光的心逐渐下沉,情绪也愈发烦躁不安。
他急切地恨不得立刻奔赴松赞县塔秀镇,亲自找回沈静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军人最看重的便是服从,顾崇川光不能漠视自身肩负的责任,不能舍弃任何一方的百姓。
直至9月7日,这原本是沈静雯准备离开,前往西北空军学院报到的日子。
电话久违地响了起来。
守在电话机旁的顾崇川光猛地站起身。
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会是传来好消息吗?
顾崇川光接起电话,却不敢出声。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耳畔萦绕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他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感觉。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顾首长您好,我是南方空军第二救援小队的队长陈春生,有个好消息要告知您。”
“我已与沈静雯同志在塔秀镇会合,她目前一切安好!”
15.
刹那间,无尽的喜悦将顾崇川光多日来心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直至此刻,他才领悟失而复得是何等珍贵。
或许顾崇川光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正微微发颤。
“静雯现在何处?在你身旁吗?能否让她与我讲句话,我想听她的声音。”
电话里再次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一阵沉默过后,像是电话听筒进行了交接。
沈静雯的声音终于又在顾崇川光耳边响起:“喂,小叔,我是静雯。”
听到这熟悉且久违的声音,一时间他仿佛忘了该如何开口。
“小叔,你能听见吗?”
“春生同志,是不是又没信号了?我小叔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听到这话,顾崇川光才如梦初醒。
赶忙说道:“静雯,小叔在,小叔听得见。”
电话那头的沈静雯想必是听到了这句,于是又唤了声:“小叔。”
此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明明这些天来,顾崇川光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沈静雯倾诉。明明有无数问题想从沈静雯那里得到答案。
可此时此刻,那些复杂、担忧、懊悔的心情都化作了如释重负的安心。
“静雯,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小叔就放心了。”
顾崇川光紧紧握着电话听筒,那些喷涌而出、汹涌澎湃的感情都变成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嗯,小叔。”沈静雯回应着:“小叔,我的事等我回去后再亲自向你解释,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松赞县需要我,塔秀镇需要我。”
“好。”顾崇川光即便心底有万般不舍,也明白此时最重要的是刚遭受重创的城市和灾民。
挂了电话,沈静雯迎着陈春生担忧的目光。
“静雯同志,你现在右手骨折了,还是别参加接下来的救援行动了,顾首长回去看到只怕会心疼的。”
沈静雯却摇了摇头:“春生同志,你瞧瞧大家,看看那些还在坚持救援、坚持搜寻的人,谁没受伤谁没挂彩,大家都是父母所生,没有谁比谁特殊。”
她目光坚毅,语气有力:“只要我没死,我就要继续我的使命,继续救人!”
“好!”陈春生似乎被沈静雯感染:“那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沈静雯点点头,看向缠着绷带的手臂。
其实经历过生死,她觉得只要能救人,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了。
当那天走下飞机,看到满目疮痍、到处是废墟的松赞县时。
沈静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于是她带着救援小队一路朝着受灾最严重的塔秀镇进发。
一路上对那些需要帮助的灾民伸出援助之手。从夜幕降临直至曙光初照,不清楚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解放鞋都快要被磨穿了。
沈静雯目睹着被地震一回回撕开的大地,瞧见那倒塌掩埋的教学楼。
她同样看到年轻夫妻为孩子托起生的曙光,年迈的夫妇静静地相互依偎,老师始终安抚着受惊的学生,却忘了自身已然伤痕累累……
解放军、红十字会、民间团体、自发而来的志愿者从各个方向赶来。
一路上,沈静雯见识了太多太多,也被一次次地震撼着。
她寻思,哪怕直面天灾,中国人骨子里依旧存有温良。
哪个人不是在舍己为人,哪个人不是感同身受?
所以那些个人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叔,我总算明白爸爸妈妈当年为何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了。”
“因为他们心里装着人民,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16.
也许那时爸爸妈妈心里就只装着那句话。
“为人民献身,便是死得其所,为人民利益捐躯,就比泰山还重!”
所以倘若一去不归?那就一去不归!
这时,一个满脸尘土的小女孩捧着半边氧化发黄的苹果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大姐姐,妈妈说谢谢你们和叔叔救了我们,这苹果虽小,可很甜,妞妞给你们吃。”
叫妞妞的小女孩只是身上脏了些,并未受伤。
这是由于余震发生时,沈静雯和她母亲一起将她护在了身下。
此刻,妞妞踮起脚尖,想把那半边苹果喂到沈静雯嘴边,嘴里还在嘀咕。
“姐姐吃一口,等会儿叔叔也吃一口。”
沈静雯弯下腰把妞妞抱到临时搭的病床上,接着摸了摸她的头。
“妞妞自己吃,姐姐和叔叔都不吃。”
虽说替陈春生做了决定,但陈春生应该不会怪自己吧?
这苹果还是从废墟里拿出来的,物资匮乏的灾区这边苹果很是珍贵。
她和他身为军人,绝不能用老百姓的一丝一毫!哪怕是半个苹果。
“姐姐吃。”
妞妞依旧执拗地举着苹果。
“姐姐不吃……”
沈静雯的拒绝刚说出口,就见陈春生大步走来,直接接过了那个苹果。
“哥哥姐姐吃,谢谢妞妞。”
说完,他把苹果拿到嘴边,装作咬了一大口,然后有模有样地嚼起来。
吃完这一口,陈春生还示意沈静雯照样子做。
原本目瞪口呆的沈静雯只好假装吃起来。
两人配合得很流畅后,陈春生又把苹果喂给妞妞。
“哥哥姐姐都吃完了,该妞妞吃了。”
妞妞马上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弯弯地咀嚼起来。
她太小,几口苹果就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不是哥哥,是叔叔。”
吃完苹果后,妞妞突然指着陈春生说。
“哈哈。”沈静雯毫不留情地扑哧笑了。
陈春生明显愣住了。
他耳朵一红:“静雯同志,你也不用笑得这么大声吧,我也就比你大五岁!”
“噢,原来春生同志比我大五岁,那我是不是该叫你春生哥?”
沈静雯如梦初醒。
随后又调侃道:“春生同志别往心里去,可能只是我长得比较显年轻。”
“那你的意思是我长得显老咯。”陈春生一脸哀怨。
“我可没这么说,我对天发誓。”沈静雯举起没受伤的左手。
而坐在病床上晃着腿的妞妞笑眯眯地看着斗嘴的两人。
她好像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又奶声奶气地说。
“好看,姐姐和叔叔都好看!”此刻,沈静雯与陈春生心里都乐开了花。
居然同时抬手轻轻捏了捏妞妞的脸蛋。
待把妞妞送回到妈妈身旁之后,沈静雯和陈春生一同迈向了山坡。
脚下的大地不再震颤,而是归于了宁静。
“春生同志哄小朋友可有一套,家里是有弟弟妹妹吗?”
沈静雯率先开了口。
陈春生如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执行任务多了,偶尔会碰到些没了父母、居无定所的孩子,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怎么哄孩子。”
听闻此言,沈静雯陷入了沉默。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和她一样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妈妈的孩子。
仿佛察觉到沈静雯突然情绪低落,陈春生突然认真地说道。
“虽说不认同妞妞叫我叔叔,但刚刚有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对。”
“静雯同志,你长得真漂亮。”
17.
刹那间,耳边所有声响仿佛都已消逝。
这世界短暂地仅余两名年轻战士彼此对视。
陈春生目光炽热地望着沈静雯。
沈静雯脸庞滚烫,两颊迅速泛起两片红晕。
真是没骨气。
沈静雯暗自内心斥责自己,怎能因这么一句话就脸红心跳呢?
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这种羞怯难为情的情绪从未在顾崇川面前出现过。
就在这一瞬间。
沈静雯忆起那天被陈春生找到时的情景。
她并非掉队,而是与救援小队分道而行,一路从相对安全处绕路,另一路按原定计划直线挺进,随后在塔秀镇会合。
原本是有几个人一同的。
但一路上有人受伤,有人留下来照顾灾民,最终抵达塔秀镇的唯有沈静雯。
而妞妞母女是在进入塔秀镇不久后被发现的。
沈静雯在废墟中挖出了她们俩,背着妞妞妈妈,牵着妞妞走了一段后又遭遇了二次余震。
此次她们躲在了由楼板和铁柜子构成的安全三角区,却也丢失了救援包和通讯工具。
所以才会失去联系。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沈静雯原本以为三人会被困死在那里。
直至陈春生出现。
实际上最先听到的是他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沈静雯同志!静雯同志!静雯!”
这是在做梦吗?
这是当时沈静雯的首个念头。
但随着声音不断靠近,她确定是有人在找自己,有人正设法救自己!
于是沈静雯不顾为保护妞妞母女而砸断的手,强忍剧痛拿起石头敲击铁柜。
“铛铛铛,铛!”
有规律的三长一短,她坚信外面这位同志能听到。
而苍天不负有心人,在沈静雯快没力气时,陈春生撬开了挡在她们头顶的水泥板。
光亮透了进来。
同时伸向沈静雯的还有陈春生宽厚有力的手掌。
“先救孩子,救老百姓。”
这是几天没喝水没吃东西而体力不支的沈静雯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对陈春生说的第一句话。
“静雯同志,你真英勇。”
醒来后,陈春生和救援二队的队员们围在她身旁,眼中满是敬佩。
“一路上,我们听闻了好多关于你的事,不仅是妞妞母女,还有你帮助过、救过的那些人,他们都想见见你,想知道你是否脱离了危险。”
陈春生用棉签擦拭着沈静雯干裂出血的嘴唇:“静雯同志,你是一位英雄。”
英雄么?
自己也能成为英雄么?是像爸爸妈妈、还有小叔那样的英雄么?
那一刻,说不出话的沈静雯泪水奔涌。“队长,你为啥把静雯同志弄哭啦?该不会是弄疼她了吧?”
“没错呀队长,人家如今可是伤号呢,你能不能温和些!”
队员们纷纷议论起来。
瞧见陈春生慌慌张张的模样,沈静雯止住哭声笑了。
活着真的很棒。
能够救助他人真的很棒。
成为英雄,而非成为烈士真的很棒。
……
“春生同志,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啦?”
回过神后,沈静雯看向陈春生。
“那肯定,我们依旧是好搭档。”陈春生咧嘴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
“嗯。”沈静雯点头。
随后,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就重新介绍下自己,我叫沈静雯。”
“静雯,是安静的静,有着才华气质的华。”
18.
陈春生紧紧握住沈静雯的手掌心,目光明亮有神。
“你好,静雯同志,我是陈春生,耳东陈,如春风再度吹拂而生的春生。”
神情严肃且庄重地握了握手,两人相视而笑。
“目前搜救到了哪片区域?有哪些事是当下的我能够帮上忙的?”
沈静雯抬起完好的左手示意:“我可是习惯用左手的。”
“那可太多了,一起行动吧。静雯同志,此次让我们携手并肩作战!”
陈春生神情坚毅,充满干劲。
沈静雯望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抗震救灾的父母身影。
往昔她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何为了救人而抛下自己,而这些年、这些日子,她懂了。
什么是雷锋精神,什么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内涵。
沈静雯也终于领悟,为何松赞县的灾民看到飞机和他们时会挥舞手臂高呼,会喜极而泣。
因为他们晓得国家没有舍弃他们,党没有舍弃他们!
所以天灾人祸又有何惧!
中国人向来不乏从头再来的勇气!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的时光。
沈静雯和陈春生几乎如同深深扎根在这片残缺的土地之中。
“静雯同志!妞妞又哭着找你啦!”
“春生同志!张大爷不肯喝药,你快来劝劝他。”
类似这样的声音接连不断。
大家似乎因这两人凝聚成了一股力量,又或许纯粹是因为身着军装的他们代表着一种信仰。
快要离开松赞县的那日,天空飘起了细雨。
雨后,灾后重建的平房上空浮现出一道绚烂夺目的彩虹。
“静雯同志,快看,是彩虹!”
正忙着修理发电机而满头大汗的陈春生停下手中动作,指向远处大声呼喊。
“没错,是彩虹,我们迎来雨过天晴了。”
沈静雯望向远方,看着那道彩虹,又不只是单纯看着彩虹。
随后她转过头:“春生同志,你的名字真好。”
春风吹又生。
多么像这片历经沧桑却又坚韧不拔的土地。
多么像这些历经大灾大难却依旧积极乐观的人们。
“你才是给大家带来希望的那个人。”
沈静雯此言发自内心。
陈春生却又涨红了脸,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是呀,别老是夸赞我了。”
这时,妞妞、张大爷,还有那些被沈静雯和陈春生救助过的灾民缓缓靠了过来。
“要我说啊,你们俩谁都别谦虚,不对,是你们所有来救我们的同志都别谦虚!”
“就是,在我看来大家都是英雄,都是我们塔秀镇男女老少要铭记一生的大英雄啊!”
妞妞和几个小朋友拍着手蹦起来:“大英雄!大英雄!姐姐和叔叔们都是大英雄!”于塔秀镇灾民那满含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沈静雯与陈春生同时轻抿着嘴唇露出笑容。
“我们同样会将你们铭记一生!”
离去那日,是个阳光明媚、天气宜人的好时光。
塔秀镇镇长亲手为沈静雯和陈春生呈上洁白无瑕、神圣纯净的哈达。
“愿诸位一生都平安顺利,没有忧愁与病痛!”
妞妞更是不知从何处采摘来一束格桑花,执意要送给沈静雯。
“大姐姐,我会想念你的,你一定得再来呀,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就在此时,所有前来送行的人们齐声说道。
“我们会永远在此处等候你们!”
19.
该如何去回忆在塔秀镇度过的这一个多月时光呢?
是用泪水、用相逢时刻、用生死离别场景、用众志成城、团结一心的画面?
沈静雯望着远处那神圣庄严的雪山,又看向近处人们饱含不舍的泪水,暗自立下誓言。
终有一日,她会再度回到此地,而后再不离去。
那时的顾崇川光已得知援助松赞县的两支救援小队都已踏上归程的消息。
顾家经他重新整理一番。
屋内窗明几净,没有一丝尘埃。
梁冰霜就在这个时候按下了门铃。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
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梁冰霜喉咙发紧地开口道:“崇川光,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听到这话,顾崇川光才侧身让她进来。
“你想喝白开水还是喝茶?”
顾崇川光保持着招待客人的礼数。
只因此刻,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梁冰霜。
而梁冰霜只是摇了摇头,拿出一束包扎好的肥皂花。
“听闻静雯快回来了,鲜花你又不会照料,听说这种花永远不会凋零,就当是我庆祝她平安归来的礼物,我是真心为她能回来感到高兴。”
“好,谢谢。”顾崇川光伸手接过,又起身找了个玻璃瓶把这束‘永生花’插进去。
可气氛再度凝固,两人又陷入沉默。
梁冰霜静静地看着顾崇川光的脸庞。
这些天他瘦了。
大概是一直牵挂着身处灾区的沈静雯,又每日坚持给她煲滋补身体的汤送到医院,身心疲惫所致吧。
“崇川光。”
“冰霜。”
一阵沉默后,两人又同时开口。
梁冰霜苦涩地一笑,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呢?
她抿了抿嘴唇:“你先说吧。”
“嗯。”顾崇川光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神情严肃地说:“我和你结婚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也一定会对你负责,这点你无需担忧。”
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在思索自己与梁冰霜,还有沈静雯之间的关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梁冰霜和沈静雯说的都没错。
他喜欢沈静雯却因叔侄关系而不敢向前,所以他伤害了沈静雯。
为了让沈静雯死心,他轻易又草率地决定和梁冰霜结婚,还一直不公开,甚至让对方打掉一个孩子,损害了身体。
他同样伤害了梁冰霜。
在心底憋闷了一个多月的话终于在此刻有了宣泄的机会。
顾崇川光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诚恳地道歉。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静雯。”
“没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恍惚间,梁冰霜仿佛看到和顾崇川光被众人撮合参加舞会的场景。
那时,她对他的心意众人皆知。
“梁医生在那边等你呢,顾首长。”这开场的头一支舞,肯定得让咱军区的英雄搭档来跳呀。
就连更高级别的领导都走过去拍了拍顾崇川光的肩膀说:“崇川光,感情是能够培养的哟,你跟梁冰霜同志都年轻又有本事,如今人家一个海归医生对你有意思,你可别像根木头似的啦。”
那时,梁冰霜也觉得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起来的。
然而她没料到顾崇川光的心里早就爱上沈静雯了。
他应允她的追求,之后又向她求婚,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和沈静雯彻底死心罢了。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离婚啦?你打算向静雯表明你的心意?”
梁冰霜问出这话的时候,心痛得就像在淌血一样。
可顾崇川光却摇了摇头。
“我和静雯这辈子永远只能是叔侄关系,没法改变的。”
20.
“那么?”梁冰霜心中涌起一丝期望。
顾崇川光只是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冰霜,我会对你负责,我会像呵护静雯那般呵护你。”
停顿片刻后又道:“但也请你给我些时间,让我把所有事情向静雯讲明白。”
“行。”梁冰霜应允了。
这是她的抉择,她不后悔,并且想要始终如一。
两天过后,沈静雯与陈春生一同返回了南方军区。
军区的最高领导亲自前来迎接他们。
而颁发表彰并佩戴大红花的正是南方空军军区团长顾崇川光。
“多谢顾首长。”
胸前别上大红花后,身姿挺拔的沈静雯向顾崇川光敬了个军礼。
这是顾崇川光养大的小姑娘头一回称自己为顾首长。
明明是很陌生的称谓,可皮肤晒成小麦色、身形略显消瘦的沈静雯眼睛闪闪发亮,语气也极为欢快自然。
仿佛她真的仅仅把他当作一位长辈。
没错。
顾崇川光在沈静雯眼中没看到以往那般的情意,压抑的、炽热的、羞怯的……
这是好事不是么?
可为何心会隐隐作痛呢?这本该是一直以来期望发生的事啊!
顾崇川光站到一旁时,灵魂与身体仿若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痛苦,一半解脱。
“小叔,我今晚要和春生同志,还有救援小队的大伙一起吃顿饭,就不和你回去了。”
表彰结束后,沈静雯神态自然地向顾崇川光报备。
其实再次见面时,她心里有过慌乱。
毕竟是喜欢了将近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放下呢?
然而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结识了更多不同的人之后,沈静雯明白自己的人生并非只有儿女情长。
时间是最佳的疗伤药。
总有一天,她会彻底释怀,到那时她会更加平静、更加坦然。
这一晚,沈静雯和陈春生等人一同享用了一顿正宗的全辣大餐,还喝了一杯白酒。
举杯之时,所有人都精神抖擞。
“静雯同志,这次分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会想你的。”
陈春生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好在饭桌上都是自己人,对此也都习以为常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相信有缘的人总会有重逢之日。”
沈静雯与他碰了碰杯。
“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说话都好听,我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就不那么文质彬彬地说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战士拿起酒坛子猛灌一口,摆出了气壮山河的架势。
“静雯同志,春生同志,我付二牛走了大运才遇到你们,我希望这辈子还能跟着你们为祖国、为人民效力!”
“好!”沈静雯带头鼓掌。
刹那间,掌声如潮。各位伙伴们,虽说咱们相识才一个多月,可也算是一同历经生死考验了。此次分别,我就要前往西北空军学院报到,大家也都有各自要去拼搏奋斗、成就一番事业的地方。我期盼着,终有一日我们还能回到此地,或者回到松赞县塔秀镇,接着一块儿喝酒吃肉,畅谈人民与理想!
沈静雯再次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随后,众人也都将一整杯酒喝了下去。
最终,沈静雯有些微醺,是陈春生和两名小战士送她回顾家的。
当然,那两名小战士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以防他俩被旁人瞧见,误被当作作风问题举报。
而今晚月色极佳,陈春生并未喝醉。
快到顾家时,他喊住了沈静雯。
“静雯同志,我明天要去漠河,你能来送我吗?”
21.
沈静雯微微一怔:“漠河?那可是最北边的地方啊。”
“没错,以后咱俩一个在漠河,一个在西藏,想见个面可就难了,所以明天你能来送送我吗?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陈春生的脸涨得通红。
“我来,肯定来!”沈静雯语气坚决。
随后,她望向陈春生:“春生同志,到时候,我们互相写信好不好?漠河的雪是什么样的,会和西藏一样吗?那里的夜空会不会也像松赞县的夜空那般,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星星呢?”
“好,我给你写信。”
被沈静雯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春生感觉自己仿佛也醉了。
然而,回家的路已然走到了尽头。
两人终究迎来了分别的时刻。
“那,静雯同志,再见!”陈春生满是不舍。
“再见,春生同志。”
沈静雯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灯,顾崇川光还在等着她。
“小叔,你怎么还没睡呀?”
顾崇川光皱了皱眉头:“你喝酒了?”
“是,是庆功的酒,是离别的酒,是践行的酒。”沈静雯神色平静。
以前她最怕惹小叔皱眉不开心了,而现在好像姗姗来迟地进入了叛逆期。
“小叔,你忘了吗?我说过,我长大了。”
沈静雯在一旁的沙发坐下,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坐在顾崇川光身旁。
很奇怪,刚刚的醉意好像消失了,她十分清醒。
可她又想借着这淡淡的醉意,把自己近来的所思所想畅快地说出来。
“小叔,你说得对,以前我对你的喜欢确实不是真正的喜欢,或者说那只是一种很浅显的喜欢,那个时候我没了爸爸妈妈,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你又对我那么好……”
“可后来,我看着你和梁医生恩恩爱爱的,看着你对她体贴入微,除了心痛、嫉妒,我更多的是害怕失去你,就如同害怕失去爸爸妈妈一样。”
“你占据了我目前20岁人生的大部分时光,我依赖你、眷恋你,可是去了松赞县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们人真的很渺小,在那样的天灾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我没时间想你,没时间想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只想着动作快点,努力点,多救一个人。”
“再后来,我遇到了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战友,我终于明白我的人生不必非得围着你转,也不能那么自私地让你围着我转。”
“小叔,对不起,是我给你带来了困扰,也给你和梁医生添了麻烦。”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沈静雯只觉得口干舌燥。
而顾崇川光愣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许久,他才说:“静雯,你真的长大了,小叔很开心。”
可心却一直在疼。顾崇川光曾经拼尽全力,不愿沈静雯以这般模样长大,不想见她受伤哭泣,满心哀愁痛苦。
然而此刻一切都已迟了,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外面的世界。
这一晚,沈静雯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而顾崇川光却整整一夜都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沈静雯扎着麻花辫,身着碎花裙,手持口琴迈出了家门。
送行的人密密麻麻。
沈静雯费了好大劲才挤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陈春生!”她朝着已坐上军车的陈春生挥动着手。
“静雯同志!”
陈春生听到这声呼喊,也朝着沈静雯使劲地挥手。
他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无比灿烂。
“保重啊,静雯同志!”
“保重。”
沈静雯微微一笑,拿出了那支口琴。
一开始,人群中还十分嘈杂,后来有送行的小朋友听出了她吹的曲子,赶忙挣脱爸爸妈妈的手,站到她身旁,毫不怯场地大声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甚至还有大人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或是哭着,或是笑着,用歌声为他人送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最后,军车按时启程,沈静雯放下了口琴。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流着泪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22.
“姐姐,你为啥哭啦?你也送走了你特别重要的人吗?妈妈带我来送哥哥,你是在送谁呀?”
那个最先站出来唱送别歌的小女孩拽了拽沈静雯的裙边。
“嗯?”沈静雯抹了抹眼泪,蹲了下来。
她轻抚小女孩的脑袋,望向军车消失的方向:“没错,姐姐也送走了很重要的人。”
那是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真正让她看清内心、思索未来人生道路的人。
“姐姐你别再哭了,等我长大,我带你去找我的哥哥还有你的……”
小女孩突然卡住了。
因为沈静雯没跟她说,那个很重要的人和沈静雯是什么关系。
好在女孩的妈妈及时过来把她领走了。
“姐姐,再见,等我长大,你可要来找我哦。”
小女孩还很有礼貌地挥手道别。
沈静雯也挥了挥手:“好,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静雯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梁冰霜。
她看上去十分苍白瘦弱,小腹也变得平坦了。
沈静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其实最无辜、最受伤的是眼前的梁冰霜。
因为只有她没法脱身了。
不管是婚姻关系还是肉体关系都把梁冰霜牢牢束缚住了。
“静雯。”
梁冰霜叫住了沈静雯:“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现在这话该我对你说吧,你看起来比我虚弱多了。”
说完,沈静雯笑了笑,
这表示不拒绝。
两人最后还是来到了那片几乎没人去过的芦苇荡。
曾经沈静雯觉得是和顾崇川专属的、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的秘密基地的地方。
“你的肚子……?”
沈静雯看向梁冰霜平坦的小腹。
她记得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应该到了显怀的月份。
听到这话,梁冰霜把手放在小腹上,神情落寞:“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不小心摔下楼梯流产了,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吧。”
她苦笑着,然后看向沈静雯。
“静雯,我为我之前对你做的事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伤害你。”
停顿了几秒,梁冰霜缓缓向沈静雯屈膝。
“你这是干啥?”沈静雯赶忙扶住她:“现在啥社会了,可不能动不动就给人下跪呀,你还是留学回来的呢,咋不知道咱们女孩的膝盖也很宝贵呀。”
梁冰霜握住她的手臂,眼眶泛红:“静雯,虽然我妈打你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终究还是我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可她毕竟是我妈,你能不能别跟她计较这事?”讲完这些,她扬起手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说道:“往昔之事皆是我的过失,我不奢求你能宽恕我,要是你想讨回公道也无妨,我绝不出手抵挡,只是我妈年岁已高,我只盼你别再追究她的责任……”
沈静雯被这猝不及防的场景惊住了。
她赶忙握住梁冰霜的手,急切地说:“梁冰霜!冰霜姐!我压根没打算跟你计较任何事!”
“你和我小叔本就是合理合法的一对,况且昨天我已经跟小叔讲明白了。”
沈静雯言辞坚定有力。
“我很快就要前往西北空军学院了,往后我得称呼你一声小婶婶了!”
23.
“你喊我啥?”梁冰霜呆住了。
“冰霜姐,小婶婶呀。”沈静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心虽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可她还是因自己迈出了第一步而感到欣慰。
既然已然放下,那就得做到真心祝福小叔和梁冰霜。
“静雯,抱歉!”
梁冰霜却猛地搂住沈静雯,把脸埋在她脖子处哭泣。
实实在在的拥抱。
致使沈静雯全身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拍着梁冰霜的后背轻声说:“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你跟小叔好好的就行。”
“嗯。”梁冰霜哽咽着讲:“我从来没真的想害过你,我也盼着你好好的。”
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起码这一刻是真心的。
那这也就足够了。
回去的时候,两人都好似卸下了一个重担,轻松了许多。
沈静雯回到顾家时恰好碰到邮差骑着二八大杠来送今日的报纸。
看见她还打了个招呼:“静雯同志,你上报纸啦,现在全国人民都晓得你咯。”
听到这话,沈静雯赶忙展开手中的报纸。
原来是上次和陈春生以及救援小队的大合影被记者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了。
她和陈春生还有几个领导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看上去还挺上镜的。
不知为何,沈静雯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往松赞县之前的一件事。
那是顾崇川光和梁冰霜一起在坍塌医院救人之后的事了。
同样是邮差来送报和信,同样也是被沈静雯最先看到。
她还记得当时硕大的标题几乎占了报纸四分之一的版面。
——《优秀人民子弟兵,深深军民鱼水情》。
规整的文字旁边是一张顾崇川光和梁冰霜的合影。
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上去郎才女貌,特别般配。
那时她才知道为啥一周多都没见到小叔,原来是和梁冰霜一起接受采访去了。
后来,沈静雯还和顾崇川光小小争论了一番。
他说:“那天上头派来的记者急得很,小叔就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你没生小叔气吧?”
她说:“小叔本来就该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怎么会生气?”
后来她又说:“小叔,我都20岁了,你的工资和津贴都该存下来,不该再全花在我身上,你的时间、精力也是,你应该花在更重要的人身上。”
他却还是捏了捏她的脸颊:“真的长大了,现在还会帮小叔省钱了,但你是小叔最重要的人,小叔挣钱就是给你用的。”
最重要的人?最重要能重要过以后要相伴一生的妻子吗?
当时的她想问他,可没问出口。当下,这个问题已然没了意义,毕竟小叔肯定会与梁冰霜携手走过一生。
沈静雯打心底期望他俩能够相伴到白头。
小叔是很不错的人,梁医生亦是如此。
实际上,此事发展至今,并没有谁真的犯错,三人处于不同立场,故而无需去埋怨任何人,也不应让任何一人沉浸在痛苦里。
回到房间,沈静雯把合影连同旁边的文字都裁剪下来,粘贴到了日记本中。
她特别想问问陈春生有没有瞧见这张照片,感觉拍得如何……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沈静雯转过头去看。
身着作战服的顾崇川宛如一棵挺拔的松树伫立在那儿。
24.
“小叔,你这是打算……”
沈静雯霍然站起身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在脑海中浮现。
顾崇川光轻轻抿了抿嘴唇,神色凝重:“临时接到一个任务,得出一趟远门,大概三个月上下。”
不出所料。
听闻此言,沈静雯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会很危险不?”
“嗯。”顾崇川光微微点头:“不过别怕。”
不怕,是说让她别害怕,还是说身为军人向来都无所畏惧?
“那你告诉梁医生了没?跟她告别了吗?”
沈静雯下意识地想起今天才‘和解’的梁冰霜。
她真的很喜欢小叔,如今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小叔却要离开这么久。
“你和冰霜?”顾崇川光有些诧异。
“我和梁医生把话都讲开了,我叫她冰霜姐,我觉着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就叫她小婶婶,你觉得咋样?小叔。”
沈静雯神情平静,嘴角洋溢着释然的笑意。
顾崇川光却听得心里苦涩。
他轻声回应:“当然好,只是你去上学我没法送你了。”
“没关系,到时候军区里有好多同志和我一起去报到,况且我也出过远门了,小叔别担心,你就安心去保家卫国吧,我在没去学院之前会帮你照顾好冰霜姐的。”
午后的阳光轻柔地洒在沈静雯的侧脸上,显得那般光彩照人。
长大这个词仿佛一下子变得具体可感了。
顾崇川光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孩不再是自己捧在手心里怕摔着的小姑娘了。
过去的那些事真的已经过去了。
“静雯。”顾崇川光郑重地唤了一声沈静雯的名字。
“嗯?”沈静雯面露疑惑。
“小叔很为你骄傲。”顾崇川光弯了弯嘴角,眼中满是温柔。
“我知道,我也为小叔骄傲。”
沈静雯走过去,像小辈抱长辈那样轻轻地抱了一下顾崇川光。
她说:“小叔,你别对我感到自责或者愧疚,你把我养大的恩情我根本报答不完,而且我知道你肩上不仅有对我的责任,还有对顾家、对军区、对国家的责任。”
“小叔,过去的就随它过去吧,你没错,我也没错,不是吗?”
沉默了许久,顾崇川光艰难地开口:“是。”
“所以小叔,你要记住,家里还有我和冰霜姐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沈静雯强忍着眼眶的酸涩。
每次顾崇川光出任务,她总是很担心。
“好,我一定会平安回来。”顾崇川光承诺道。
“嗯。”沈静雯露出笑容。
三天后。
梁冰霜和沈静雯送走了顾崇川光。
哪怕已经结婚,哪怕现在能够光明正大地。梁冰霜与顾崇川光仅有一个克制且匆忙的拥抱。
“冰霜同志,等我归来,我们便举办婚礼。”
“行。”梁冰霜眼眶泛红。
望着顾崇川光迈向飞机,望着飞机升空消逝于湛蓝天空。
梁冰霜终究忍不住靠在沈静雯肩头啜泣。
谁能真切预知离别期限几何,谁又能确保在危险战场安然无恙地归来?
沈静雯心中亦是满含惆怅。
她忆起了远在天边的另一人——陈春生。
不知他在遥远漠河是否一切顺遂。
搀扶着虚弱的梁冰霜返家途中,骑着二八大杠风雨无阻的邮差从身后叫住了沈静雯。
“小沈同志,有你的信,是从漠河寄来的!”
25.
“冰霜姐,我……”
沈静雯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少女的娇羞与期待。
“别管我。”梁冰霜会意地微微一笑:“去瞧瞧他给你写了啥。”
“行。”沈静雯轻快地回应了一句。
随后从邮差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抑制着砰砰直跳的心返回房间。
穿堂风轻轻拂过脸庞,窗前的白玉兰挂满了枝头。
沈静雯趴在桌前,带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拆开了这封来自漠河的信。
“静雯同志,我是陈春生,见字如面。
到达漠河时已是凌晨,班长让我们给家里人写封信,我无父无母,想来想去,这信还是想写给你,望你别觉得冒昧。
今日军营为我们这些刚到的‘新兵’举办了热烈的欢迎仪式,营地的一块空地上燃起一个比人还高的篝火,我们在雪地里手拉手跳舞,最后都累倒在雪地里。
于是我抬头看见了星空,仿佛亿万颗星星就在眼前。
我又想起了在松赞县塔秀镇和静雯同志你一同看过的星空。
好像没什么不同,可仔细琢磨区别又挺大。
因为此刻,我身边没有静雯同志。
我以前学过一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这一秒我感觉度日如年。
以前我从没这么煎熬过。
因为我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没有至亲,寥寥几个战友也都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我没有在远方约好要写信的亲朋好友,所以不懂啥叫‘想念’,啥叫‘牵挂’。
但现在我懂了。
我想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顾性命,因为我想给你写信。
写祖国山河的壮美风光,写训练时的酸甜苦辣。
也盼着你给我回信。
此刻的你在干啥?我想象不出来。
只愿你看到随这封信寄来的照片时能露出些笑容,你开心对我来说很重要。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我仍觉得词不达意,希望静雯同志你别看得一头雾水。
祝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远在漠河的陈春生写于1980年11月8日。”
一封信好像啥都没讲,只是简单说了陈春生这些天的情况。
却又好像啥都说了。
沈静雯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她拿起信封里的那些照片,大概是陈春生找人拍的。
一张站得笔直笑得标准的‘证件照’,一张在雪地里的合影,一张漠河的天空……
这些照片的背面陈春生都一一标注了拍摄的时间、地点,还有简短的一两句描述了当时发生了啥。凝视着照片,沈静雯仿若目睹了他于漠河时所历经的种种,亦仿若瞧见了他坐在桌前撰写这封信、写下这些标注时那专注认真的眉眼。
心仿若被一缕温暖的情意所簇拥。
沈静雯持续看着照片,最后一张居然是刚回到南方军区时在人民日报上刊登的那张集体大合照。
陈春生竟然也把它裁剪了下来。
只是存在一点差异的是,照片上没了那些站在身后或者身旁的人。
仅有并肩站立的沈静雯和陈春生。
陈春生把两人的剪影粘贴在了一张白桦树树林的照片上。
而在背面,他还写下了一句话。
——静雯同志,倘若有重逢的那一日,愿我能够亲手为你采一束格桑花。
26.
在这一刹那间,沈静雯的内心被深深震撼,那种感受难以用言语表述。
难道陈春生晓得自己想要再度回到塔秀镇吗?
这话的含义会是他乐意陪着她一同回去吗?
沈静雯急切地渴望立刻出现在陈春生跟前,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此刻,她只是轻柔地将这封信和照片夹进了日记本里。
从抽屉中取出信纸、钢笔以及墨水瓶。
沈静雯也打算给陈春生回一封信。
望着风中轻轻晃动的玉兰花许久,她才庄重地开始动笔。
一个多小时过后,沈静雯才把这封同样饱含心意的信写完。
又觉得不够,她走到后院的玉兰花树下,捡起几朵刚被风吹落的玉兰。
不知为何,沈静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苏轼的一句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期望陈春生能从这几朵玉兰花残留的香气里体会到她此刻的心境。
两天之后,沈静雯也迎来了再次前往西北空军学院报到的日子。
这次只有梁冰霜以及一些叔叔伯伯来送她。
“静雯,一路小心,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写信,别委屈自己。”
梁冰霜帮沈静雯整理了一下头发,关切地嘱咐着。
“好,你在家也是,多吃点滋补身体的,别老是上夜班,要是觉得无聊我房间有好多小人书,你可以拿去看打发时间,我会给你还有家里写信的。”
沈静雯抱了抱梁冰霜。
两人相视一笑,在刘金主任看来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静雯啊,空军考核向来严苛,但你也别太拼命。我们南方军区这次送出去不少人,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因为你这孩子跟你小叔简直是一样的牛脾气。”
刘主任唠唠叨叨。
“好啦好啦,刘伯伯,你就别再说我了,我这一去一回可不容易,我小婶婶就麻烦你们大家多帮我和小叔照顾了!”
沈静雯这句‘小婶婶’一说出口,梁冰霜顿时脸红了。
偏偏她还要调侃:“你怎么还没习惯啊,小婶婶!”
闹得梁冰霜做出要打她的架势。
说说笑笑了一会儿,来接这群西北空军学院新生的车就到了。
沈静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14年的地方,郑重地挥了挥手。
“我走了,再见。”
众人也纷纷回应她。
“再见,静雯。”
“再见,静雯同志!”
……
7小时后,飞机降落。
代表着西北空军学院的专车早已在机场外等候。
尽管早有准备,但沈静雯还是被大西北夜晚的寒风吹得脸颊生疼。
这时,一个清澈温和的男声响起。
“同志,用围巾挡挡脸吧。”话音刚落之际,一只指节清晰的手拿着一条赤红的围巾递了过来。
沈静雯仰头望向这只手的主人。
是个身着藏袍、戴着绿松石项链,容貌清秀的男孩。
“这是给学院全体新生的,人人都有。”
仿佛察觉到沈静雯的担忧,他适时贴心地作出解释。
沈静雯这才伸出手接过。
她轻声道:“多谢。”
“不必谢。”男孩畅快地笑了。
上车后两人坐到了同一排座位。
沈静雯靠窗,男孩靠着过道。
“我叫丹珠,本地人,算是你们的助教,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沈静雯望着窗外广袤无垠的沙漠。
转头看向他。
“我叫沈静雯,江城人。”
27.
江城是沈父与沈母的家乡所在。
仅仅在那儿生活了寥寥数年的她,对这座江南水乡仅有朦胧的印象。
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追根溯源地宣称自己是江城人。
“江城?”丹珠复述着这俩字:“听起来像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城市。”
或许是真正的长途跋涉让沈静雯滋生出些许惆怅迷茫的情绪。
她的神情并不明快:“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去了,都记不清那儿啥模样了。”
丹珠宽慰道:“等你翱翔天际,从空中俯瞰我们的祖国,说不定就能瞧见你的故乡,况且你还年轻,总归有机会回去的。”
年轻。
沈静雯从好多人嘴里听到过这俩字。
起初是顾崇川光的拒绝。
他讲:“静雯,你太年轻了,还分不清啥是喜欢啥是崇拜,我不想耽搁你,更不想任由这样的错误发生,你今儿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要记着,小叔永远只能是你的小叔。”
接着是梁冰霜的央求。
她说:“沈静雯,你这么年轻,可崇川光马上就35岁了,他耗不起啊!崇川光养你这么久,你就算不念着他的恩情,也不能这么害他呀,你想看着他孤独终老、没儿没女吗?”
紧接着是刘金主任的劝诫。
他说:“静雯同志,年轻人机会多的是,这次去松赞县救援一路上困难重重,到了震区条件更是恶劣,你何苦去打头阵呢?”
又是梁冰霜母亲的谩骂。
她说:“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要脸?我要是你我都不活了,现在就去跳河!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居然能做出爱上自己叔叔、霸占婶婶男人的事,我呸!”
但更多的是松赞县塔秀镇那些灾民的话语。
“小沈同志,你还年轻得长身体得恢复,你多吃点。”
“静雯同志,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呢?你快放下,让我来做。”
“我们这些人里最年轻的就是沈静雯同志啦,看着她我就觉着充满活力呀,我为我们国家有这样为人民不顾一切的年轻人而自豪!”
从前,沈静雯觉得年轻这俩字不咋好。
它成了自己和小叔之间的羁绊,成了自己为人民服务时的束缚。
可如今,她觉得年轻是件不错的事。
因为它意味着自己还有无穷的可能性,自己还有大把美好的时光能够去为人民做好事。
最重要的是,因为年轻,沈静雯和心底的那个人还会有再次相逢的机遇。
“静雯同志,你看上去年纪可真小,你救了好多人,我真佩服你。”
“沈静雯同志,别把我忘了,我叫春生,陈春生,春风吹又生的春生。”
“我们都还年轻,请你相信我,我们肯定还会再碰面的!”脑海里猛地浮现陈春生咧着大白牙的笑脸,沈静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一幕正好被丹珠全部看在眼里。
他看得有点入神:“静雯同志,你真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比天山上的仙女还漂亮。”
“是这样吗?我会的。”
沈静雯坦然地收下了这份夸赞。
我希望在我今后的人生里,再也不会因为痛苦而掉下眼泪,我希望自己能常常欢笑。
要我以后每次落泪都是因为幸福、喜悦。
此时,大巴车慢慢停了下来。
纳木错湖在明亮的月光下泛起银色的波纹。
“这是学院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今天这一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你的初心是什么?”
沈静雯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的初心就是为人民服务!”
28.
这天过后,沈静雯正式开启了空军飞行员的学习之旅。
她与陈春生保持着半月一封书信的联系节奏。
两人都感受着感情升温带来的甜蜜与煎熬。
也终于领悟到了‘纸短情长’的含义。
时光飞逝如电,转眼间就到了12月底。
快过年了,沈静雯的生日也即将来临。
这段日子她和梁冰霜也相互通信。
从信中沈静雯得知小叔依旧未归,却会不时给梁冰霜寄一封信。
而信的末尾总是“代我向静雯问好”。
她明白,小叔对自己仍放心不下,毕竟在他庇护下多年,如今突然长大飞走,难免诸多担忧。
所以沈静雯也会回“在西北一切安好,还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她想用这些细微变化告知远方牵挂自己的人:成长总要付出代价,孤独与受伤难以避免,但成长尽头定能得偿所愿。
这是沈静雯的抉择,她无怨无悔。
而12月28日这天,空军学院外出现了一个让沈静雯日夜思念的人。
——陈春生!
他似乎又黑了些,身形也更壮实了。
此刻,陈春生笔直站立,手中提着千里迢迢带来的大包小包。
他脖子上围着沈静雯亲手织就并寄去的藏蓝色围巾,头上戴着五角红星帽。
明明整个人正气又英俊得超凡脱俗。
却偏偏咧嘴憨笑:“静雯同志!”
沈静雯气喘吁吁地跑来,却在近在眼前、即将拥抱时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来了?放假了吗?来怎么没在信里告诉我?”
一连串问题把陈春生问得晕头转向。
可他依旧温柔作答:“我来给静雯同志过生日,没放假,是我申请了调令,以后我就留这儿不走了,没来得及,批准得也很突然,抱歉啊。”
“傻瓜,道什么歉!”
沈静雯气呼呼地挥拳捶了陈春生胸口一下。
可细看,哪是生气?分明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紧接着,沈静雯说:“我得跟老师说一声,今晚不回学校宿舍住了。”
“什……什么?”陈春生瞬间结巴起来。
对视一眼,沈静雯就知道他此刻想歪到哪儿去了。
不禁脸红了,她又一拳轻怼在陈春生结实的胸口。
“你想什么呢?我给你安排好宾馆,我要去参加丹珠师哥的送别宴!”
这点力度如同小猫挠痒,陈春生纹丝未动。
他虚握着她的手腕兴致勃勃:“他就是你信里常提到的长得帅又很照顾你的师哥吗?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渴望去结识一番,顺带表达感激之情。”
“哟?那你以啥身份前往呀,咱们可是讲好了只能带家属去的。”沈静雯存心刁难。
陈春生果真落入圈套。
“我不就是你的家属嘛?咱俩不是在信里明确关系了嘛?”
“我跟静雯同志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关系,我们在谈恋爱,没错吧?”
“你写给我的信,我可都悉心保存着,我也把它们带过来了。”
他这番言辞说得正气十足,正经得有些过头。
沈静雯偷偷地脸红了。
“陈春生,你现在简直就是一根开窍了的木头!”
29.
夜晚时分,是为丹珠举办的临行送别聚会。
情敌相见,彼此眼中满是嫉妒的火苗。
起初陈春生并未察觉到这一情况,直至沈静雯拉着他在人群中坐下。
当丹珠看似不经意地询问他是谁的瞬间,那如利刃般的目光投射过来。
沈静雯则表现得落落大方。
她拉着陈春生起身,主动介绍说:“这是我的男友,也是我的好搭档,不出意外的话,今后会成为我真正的家人。”
西北的狂风、大漠与雪山,让沈静雯变得自信且明艳,此刻她的脸上尽是骄傲与喜悦。
话语落下,周围的同学们纷纷开始起哄。
“哇,静雯同志,你可真不够意思,瞒了我们这么久才说你有个这么帅的对象!”
“没错,瞧他这站姿这体型,应该也是当兵的吧?那你们俩以后岂不是军婚?”
“我真是羡慕啊,我的爱情究竟在哪里呢?”
“你们两个一定要一直相伴,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啦。”
听着这些带着艳羡或祝福的打趣话语,沈静雯微微浅笑。
却悄然牵住陈春生的手并十指紧扣。
她大方地说道:“你们放心,我和春生同志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也决定一直留在大西北了,等我们的报告获批,这杯喜酒肯定不会少了你们的。”
却不知,丹珠听到这些话后脸色愈发阴沉。
“丹珠师哥,静雯同志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师妹吗?现在你要离开了,静雯同志又要留在西北,你们俩可真是要相隔甚远了,这会儿怎么不说话呀。”
听到这话,沈静雯才看向坐在篝火旁的丹珠。
暖烘烘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苍白。
“丹珠师哥,你还好吗?”沈静雯皱着眉,一脸担忧之色。
丹珠这才回过神来:“我没事,师妹,你不是立志要当女机长吗?怎么突然想结婚了?”
沈静雯微笑着说:“理想和爱情并不矛盾呀,春生会支持我的。”
“你不是也说过不想再找军人吗?你担心他们执行任务会有危险。”丹珠接着问道。
“我仔细想了想,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自己也是军人啊,就如同我不能因为任务有危险就不去执行一样,我也不能因为其他军人执行任务会遇到危险就将他们都排除在外。”
听到这个回答,丹珠自嘲地笑了笑。
早知道如此,他又何必一直把对沈静雯的喜欢深埋心底呢?
既然大家都是军人,那为何不能是自己呢?
“静雯……”
“丹珠师哥。”沈静雯温柔地打断了丹珠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照料,今天之后你就要走了,我和其他同志们一样都很舍不得,所以今晚就让我们一起痛饮一场,为你饯行吧。今夜的酒全是牧民们送来的手工酿造果酒,酒精度数极低,怎么喝都不会醉倒。
沈静雯率先举起酒杯,其他空军飞行员随后也纷纷举杯。
“敬师哥,愿师哥前途光明,一路繁花簇拥!”
“祝师哥一飞冲天,直上九霄云外!”
待一轮轮敬酒完毕,陈春生和丹珠同时起身。
他们走到沈静雯视线不可及之处。
丹珠率先发问:“你能否保证始终如这般喜爱她?真的事事都支持她?”
他话语刚落,陈春生毫不犹豫:“我能保证。”
月亮静静凝视着这角落中的对话。
陈春生神情坚毅。
“我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然而对于静雯,我已贪心到期盼有来生。”
30.
此时,一个慌乱的声音打断两人隐秘的僵持,亦打破篝火晚会的欢乐氛围。
“静雯同志,哪位是静雯同志?”
“我是。”沈静雯皱着眉站起身,满脸的困惑不解。
“有电话找你,是南方军区打来的,说你家里出了紧急状况!”
“什么?”
沈静雯的心陡然一紧。
她的家不就是小叔家嘛,小叔家如今只有梁冰霜呀。
难道是梁冰霜出了什么意外?
丹珠和陈春生也变了脸色,急忙走了出来。
“静雯,我陪你一起去接电话,走!”
陈春生站到沈静雯身旁,拉起那只垂落的、瞬间冰冷的手。
“好。”沈静雯回握住陈春生的手。
直至离开,她都未曾回头看丹珠一眼。
通讯室内。
沈静雯接起了那个十万火急且等候多时的电话。
“喂,是静雯吗?我是梁冰霜,你小叔回来了,你得尽快回来一趟。”
梁冰霜的声音沙哑,仿佛已哭了无数回。
沈静雯的心猛地一沉。
她赶忙追问:“冰霜姐,我小叔怎么了?”
“崇……崇川光他……”梁冰霜哽咽着说:“他受了伤,很严重,现在还在抢救!”
听到这话,沈静雯握着的听筒瞬间掉落。
她脸色煞白,心中五味杂陈。
“静雯?你还在听吗?静雯?”
见状,陈春生立刻搂住沈静雯的肩膀,也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陈春生,我是顾首长以前的部下,我和静雯同志会赶最早的飞机回去。”
“好,那就麻烦你照顾好静雯。”
“嗯,也请您保重身体。”陈春生回应道。
通话结束,沈静雯依旧没缓过神来。
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浑身冰冷,唯有被陈春生搂住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春生,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我小叔怎么会受伤呢?怎么会在抢救?”
陈春生紧紧抱住沈静雯:“静雯,你要冷静些,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去机场,买票赶回去,顾首长做了那么多善事,他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
“等我们到家了,他肯定也已经出手术室了……”
“是啊,回家。”沈静雯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挣脱出来。
小叔还在抢救,梁冰霜肯定比自己更伤心难过,她不能倒下。
历经七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沈静雯和陈春生在凌晨三点抵达顾崇川光所在的医院。
梁冰霜一见到他们眼眶就红了。
“冰霜姐,你先别哭,小叔是怎么回事?”
沈静雯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崇川光今早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已然带着伤。下午他瞧见一个小朋友站在路中央,恰好一辆运输鸡鸭的大货车驶来,时间紧迫,崇川光唯有推开那个孩子。
讲至此处,梁冰霜再度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哭泣。
静雯,在我心中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故而我无法应允你,给不了你全心全意的爱,因我全心全意的爱已奉献给祖国和人民。
沈静雯耳畔忽地响起顾崇川光的声音。
望着那一直亮着灯的手术室,她最终也忍不住泪水满面。
失去亲人的痛楚,沈静雯实在不愿再经历一回。
四个小时过后,手术室的灯光灭掉。
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沈静雯、陈春生、梁冰霜三人一同迎上前去。
放心,顾首长已脱离生命危险,不过他往后或许要面临转业的状况。
31.
转业?
沈静雯与陈春生脑海中同时似有惊雷炸响,对视之际,从对方眼中瞧见自己满是惊愕的面容。
这表明小叔落下了终身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无妨,人被抢救回来便好。”梁冰霜轻声说道。
她望向沈静雯:“崇川光原本就计划转业,他想回江城,去搞水产养殖,带动当地发展,上头也认可了他这个想法,今日便是想让他跟着水产业的专家学习。”
“江城?”沈静雯重复道。
“嗯。”梁冰霜回应:“这是你父母的家乡,也是崇川光的家乡,他原话是期望你哪天再回来时,有个名正言顺回家看看的由头,那是你真正的家。”
听闻此言,沈静雯顿时鼻头一酸。
即便她已要与小叔分开过,小叔却依旧事事都为她考虑周全。
“静雯,别觉得这是你的错。”
梁冰霜仿若看透沈静雯心中所想:“你晓得吗?这便是我非小叔不可的缘由,因为他只要对一个人用心,就会把所有事都为她谋划好、办妥。”
她看着被推出来的顾崇川光,轻轻抚了抚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所以他说会爱我、对我好,那就肯定会爱我、对我好,去江城,他也是和我商量过的,他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所以家人之间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冰霜姐!”沈静雯紧紧抱住梁冰霜,泪水潸然。
她摸摸沈静雯的头:“好孩子,没事的,我会守着你小叔,你也要好好的,明白吗?”
沈静雯点了点头。
这天过后,三人便轮流照料起顾崇川光。
说是轮流,其实百分之九十的活儿都是陈春生干的。
他虽说不善言辞,但却把昏迷中的顾崇川光照料得极为妥当。
沈静雯和梁冰霜每日所做的,不过是坐在病床边陪他聊聊天。
皇天不负有心人。
顾崇川光在一周后的清晨苏醒。
彼时病床边只有守夜的陈春生。
“顾首长,你醒了!我去叫医生,再给冰霜姐和静雯打电话。”
梁冰霜来得稍快些,所以沈静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晨光微亮,单看外貌就极为相配的两人紧紧相拥。
这或许是顾崇川光与梁冰霜之间最真挚、最紧密的一次拥抱。
她虽在哭泣,却也面带笑容,他虽虚弱,却仍温柔地为她擦拭眼泪。
在病房外的沈静雯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含泪而笑。
这时,陈春生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春生。”
沈静雯满怀怜爱地摸摸他瘦了些许的脸颊。
陈春生在她掌心蹭了蹭,却反问:“你忘了吗?我身为你的家属,做这些乃是分内之事。
语毕,他再度咧嘴而笑,那般憨傻,那般诚挚。
沈静雯情难自抑地扑入陈春生怀中:“往后我亦是你的家属,你不会再孤身一人。”
他未作回应,只是默默抱紧了怀中的她。
步入病房之际,沈静雯与陈春生手牵着手。
顾崇川光瞧见后仅是微微含笑:“春生同志,多谢你照料我。”
“无需言谢,顾首长。”陈春生腼腆地挠了挠头。
沈静雯望向顾崇川光,唤了声:“小叔。”
仿佛千言万语皆蕴含在这两个字之中。
顾崇川光颔首:“静雯,小叔为你高兴,春生是位优秀的同志。”
听闻此言,沈静雯看向陈春生,而陈春生始终温柔且热烈地凝视着沈静雯。
他们相视而笑,手却握得愈发紧了。
此次归来,沈静雯和陈春生一直待到春节过后才再度返回西北。
离开那日,顾崇川光与梁冰霜一同前来送行。
“常回家瞧瞧。”这便是最饱含不舍的叮嘱。
“会的。”沈静雯应允道。
登上飞机后,望着人和城市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春生同志,你当真愿意与我一辈子都生活在西北的大戈壁,与白杨树、雪山、格桑花相伴吗?”
回应沈静雯的是陈春生凑近的一个吻。
“静雯同志,我愿意。”
“我想与你一同种树防沙,一同为人民服务,一同观赏春风吹拂,万物蓬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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